第二日。方府府門大開,方乘煦在方家族人與眾位鄉(xiāng)紳的恭維聲里,
早早地便在府門口翹首以盼。城主即將大駕光臨,誰也不敢怠慢,
全部聚在門口爭相一睹城主真容。接到請柬的賀副將遠(yuǎn)遠(yuǎn)地勒住馬韁,
對并轡同行的年輕男子恭敬道:“三爺,前面就是方府了,
立于門首那年輕人便是末將跟您提起的方乘煦?!瘪R上男子身著烏黑如墨的織錦長衫,
腰間鑲金絲帶,綴著一塊麒麟墨玉,身姿修長,清貴軒昂。
他淡淡地看了被眾星捧月的方乘煦一眼,修長入鬢的劍眉幾不可見地皺了皺,
一雙冷似寒冰,精芒內(nèi)斂的眸子里略帶了失望之色,清冷掀唇:“好大的迎賓陣仗,
看來這位傳聞之中的城主在阜城的確深得人心?!薄案烦亲鳛槊麑⒐世铮袃晌幻?,
一位是我家國公爺,另一位,就是您今日想見的這位坐擁半座阜城的神秘城主。
”“本王聽聞,五年前黃河以北旱災(zāi),餓殍遍野,民不聊生,是這位城主率人挖渠引流,
施粥放糧,抵抗流匪,救了整座阜城百姓。兩年前連降暴雨,
也是這位城主提前幾日便洞察天機,命人固堤防汛,幫百姓搶收夏糧,避免了一場天災(zāi)洪澇。
這應(yīng)當(dāng)都不是夸大其詞的傳言吧?”“豈止如此,這位城主修橋鋪路,
扶危濟困的善舉簡直數(shù)不勝數(shù),百姓們都說,只要有她在,阜城就在,百姓就能安居樂業(yè),
因此才贏得百姓的尊重與擁護。只是她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
方家竟然能請得到她赴宴,好大的面子?!薄皯n國憂民,心懷百姓,
正所謂貧則獨善其身,富則兼濟天下,這才是本王想結(jié)識此人的原因。一會兒問起,
你就說我是你的同鄉(xiāng)?!辟R副將點頭,這位爺今日刻意貼了絡(luò)腮胡子,
丑化了原本的清朗眉目,冠玉容貌,阜城想來無人識得他。只是這一身寒霜冷雪的凜冽氣度,
卻依舊令人不敢直視。二人翻身下馬,方乘煦立即上前相迎,
賀副將輕描淡寫地將男子介紹給他:“一位同鄉(xiāng)好友,姓顧行三,人稱顧三爺。
聽聞方小兄弟年少英雄,有意結(jié)識,一并前來叨擾?!狈匠遂憧吞椎睾褍删洌?/p>
吩咐下人帶著二人入內(nèi)吃茶,自己仍舊率領(lǐng)眾鄉(xiāng)紳與賓客留在府外恭候城主大駕。
二人在下人引領(lǐng)之下進府,坐于涼亭之中納涼吃茶,旁無其他賓客,暫時倒也清凈自在。
被稱作顧三爺?shù)哪凶迎h(huán)顧左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方家這宅院,雕梁畫棟,
錯落有致,可堪比京城一品大員的府邸。
”賀副將附和道:“方乘煦好歹也是出身將門世家,也有幾分真本領(lǐng)在身上。
只是佟將軍為何這樣煞費苦心地栽培他,末將委實費解,不明其中緣由。
”“佟守良德不配位,鎮(zhèn)不住那些對良國公忠心耿耿的將領(lǐng),
自然是想私下里培養(yǎng)自己的心腹。方乘煦勉強也能算是后起之秀。
”賀副將輕哼:“若非是為了追查當(dāng)年真相,末將等人何苦留下,
出生入死地為他攢功勞?”顧三爺漫不經(jīng)心地舉目四顧,突然目光一凝,
見前面高翹的廊檐之上,竟有人影,就如一道煙一般,兩個兔起鶻落,眨眼就消失不見。
這身手迅如鬼魅,落地靜悄無聲,若非恰巧登高望遠(yuǎn),
這人影又是一身招搖醒目的赤紅色,否則絕對不能覺察。
顧三爺唇角微勾:“這阜城果真不愧為名將故里,臥虎藏龍,本王求賢若渴,
待追上去一探究竟?!毖粤T招呼也不打一個,足尖一點,“噌”的一聲也飛身而起,
宛如驚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溆谖蓍苤?,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府上不斷有下人穿梭往來,竟沒有一人覺察。賀副將見顧三爺所去,
乃是方府內(nèi)宅女眷住所,自己不便入內(nèi),只能原地等候。顧三爺隱匿在屋脊之上,
瞧見那身影分明是一位赤紅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輕車熟路地直接翻窗進了一處獨院。
他靜悄上前,一個倒掛金鉤,從后窗處向著屋內(nèi)瞥了一眼。透過澹白窗紗,
一窈窕纖細(xì),雪膚花容的女子,身著淡紫軟煙羅,單手支額,慵懶地靠著貴妃錦榻,
如瀑的濃密秀發(fā)蜿蜒鋪展在繡花靠墊之上。另一只手里則捧著一本密密麻麻的賬簿,
秀眉微蹙,濃密纖長的睫毛如扇倒影,遮掩了明眸剪瞳里的瀲滟水光之色。
見到翻窗而入的紅衣男子,她不過微微側(cè)臉,并無絲毫驚訝,將目光重新放回賬簿之上。
“昨日聽說城主大人要駕臨寒舍,我便納悶,鳳歌怎么自作主張,原來是你搗亂。
你來方家做什么?”紅衣男子撣撣衣袖,自顧在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
然后斜著眼睛,幸災(zāi)樂禍地道:“我聽說方乘煦從西涼給你帶回來一位好姐妹,
便過來瞧瞧,他若有眼無珠休了你,我或許還有機會白撿一媳婦兒。
”顧三爺頓時便大失所望,認(rèn)為這男子是在覬覦他人妻室,翻墻私會,身手雖好,
但人品堪憂。正想離開,榻上的女子突然發(fā)了火,纖手一揮,
手中賬簿裹夾著凌厲的勁風(fēng),直接朝著紅衣男子面門而去?!皾L!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
”紅衣男子嚇得一個激靈,屁股沒動,“呲溜”一聲,將椅子單腳支地轉(zhuǎn)了一個圈,
然后抬手抄住賬簿,嬉皮笑臉地道:“戳到肺管子了?發(fā)這么大的脾氣,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是真吃那方乘煦的醋了?!薄拔页詡€屁醋!
”良姜咬牙道:“就是老娘一腔真心喂了狗,心里窩火?!薄翱磥?,
外面那些閑言碎語你是知道了?!奔t衣男子漫不經(jīng)心地翻了翻手中賬簿,
“嘖嘖”嘆道:“咱阿娘這次是真的看走了眼,又是裝病,又是苦肉計,
逼著你嫁了這么一戶腌臜人家。你這一年來,看樣子貼補了不少的銀子,換誰也憋屈。
我今日就是來給你出氣的?!薄芭?!”良姜唾了他一口:“誰是你阿娘?
別自己給自己長輩兒!還有,也別打著城主的旗號招搖撞騙,毀壞這城主清譽。
我自己的事兒自己處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