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節(jié)來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間,云溪被裹進了連綿的雨里,青石板路濕滑發(fā)亮,老房子的木窗欞上凝著水珠,連蟬鳴都變得黏膩起來。
陸則的工地卻沒停。他穿著雨衣,站在腳手架下指揮工人加固老墻,褲腳沾滿了泥漿,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蘇晚撐著傘,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書店泡了杯姜茶。
“喝了吧,別感冒了。”她把保溫杯遞過去時,陸則正在給一個工人交代什么,手背上蹭了塊灰,被雨水沖得一道一道的。
“謝了?!标憚t接過杯子,擰開蓋子就喝了一大口,姜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順著喉嚨暖到胃里。他看著蘇晚被風吹亂的劉海,伸手想幫她理一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轉而從口袋里掏出個塑料袋,“給,剛在工地撿到的,看著像老東西。”
塑料袋里是個褪色的鐵皮盒,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幾張泛黃的船票,還有一封沒寄出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是“云溪市碼頭街15號”——那是蘇晚家書店的老地址。
“這是……”蘇晚的手指有些發(fā)抖。
“在老木匠鋪的地基下挖出來的。”陸則看著她,“信封上的寄信人,寫著‘陳’?!?/p>
是陸則的父親。
蘇晚拿著信,指尖撫過信封上模糊的字跡,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你父親的信,我藏在樟木箱最下面了,等你覺得能接受了,再看?!?/p>
那天晚上,雨還在下。蘇晚打開了母親的樟木箱,在一堆舊衣物下,摸到了一個牛皮紙包。里面是一沓信,收信人都是“晚丫頭”,寄信人地址一直在變——從“廣州碼頭”到“??诟邸?,最后停留在“三亞漁排”。
信里沒有抱怨,只有瑣碎的惦記:“今天修船時看到海邊的貝殼,像你小時候撿的那個”“聽說云溪漲水了,書店的墻沒漏吧”“攢了點錢,夠給你買本新字典了”……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十六年前的夏天,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就:“晚丫頭,船要開了,這次去西沙,可能要半年才能回來。你要好好照顧媽媽,等我……”
信沒寫完,結尾處有一塊深色的污漬,像干涸的血跡。
蘇晚抱著信,坐在樟木箱旁,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一直以為父親是拋棄了她們,卻沒想過,他可能早就不在了。母親那句“留不住的是人事”,原來藏著這樣深的痛。
第二天雨停時,蘇晚把那封沒寄出的信帶給了陸則。
“我父親的信?!标憚t展開信紙,看著看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他說……當年離開云溪,是因為我爺爺逼他回去繼承家具廠,他不肯,和爺爺吵翻了,走得倉促,連跟王師傅告別的時間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他還說,你父親當年在船上出了意外,他親眼看到的。他一直想告訴你母親,卻沒勇氣——你母親那時候剛懷了你,他怕她受不住?!?/p>
蘇晚站在溪邊,看著雨后的溪水渾濁洶涌,像被攪亂的心事。原來這么多年,她守著的“被拋棄”的執(zhí)念,不過是一場被善意包裹的謊言。
“我母親……應該是知道的。”蘇晚輕聲說,“她總說父親‘在很遠的地方,過得很好’,以前我以為是自欺欺人,現在才明白,她是在安慰我,也在安慰她自己?!?/p>
陸則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塊干凈的手帕:“我父親的日記里說,你父親出事前,還在幫他做一個樟木盒子,想送給爺爺當和解的禮物。”他看著蘇晚泛紅的眼睛,“他們倆約定,等盒子做好了,就一起回云溪,把老木匠鋪重新開起來。”
“那盒子……”
“沒做完?!标憚t搖頭,“我父親把沒做完的木料帶回了北方,后來就一直放在倉庫里。這次來云溪,我特意讓人運過來了?!?/p>
他帶蘇晚去了工地旁的臨時倉庫。角落里堆著幾塊樟木,其中一塊已經初具盒子的形狀,邊緣的榫卯結構做得精巧細密,能看出工匠的用心。
“你看這里?!标憚t指著木料內側,那里刻著兩個小小的字:“守”和“望”。
“‘守’是你父親刻的,‘望’是我父親加的?!标憚t的指尖輕輕拂過刻痕,“他們說,守著故土,望著遠方,才算圓滿?!?/p>
蘇晚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母親書簽上的“留不住的是人事,留得住的是風景”。原來無論是父親,還是陸則的父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心里的“風景”。
那天傍晚,蘇晚把父親的信整理好,放進了陸則父親的鐵皮盒里。她在盒蓋內側,用鉛筆輕輕畫了兩棵并排的槐樹,一棵在北方,一棵在南方。
陸則站在她身后,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肩膀。蘇晚沒有動,只覺得那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像雨后初晴的陽光,一點點驅散了心里積壓多年的濕冷。
“蘇晚,”陸則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輕,卻很清晰,“過去的事,我們都改變不了。但以后的事,我們可以一起做?!?/p>
蘇晚抬頭,看到他眼里的認真,像樟木上的刻痕,清晰而堅定。她點了點頭,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雨徹底停了,天邊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橫跨在溪水上空。老槐樹的葉子被洗得發(fā)亮,在風里輕輕搖晃,像是在為這遲到了十六年的和解,低聲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