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割過林青玄的臉頰。
他站在城西那口枯井前,腳步釘在泥濘中,動彈不得。
不是懼怕,而是心神被那一縷極淡的青檀香死死攥住——那香氣早已不該存在。
昆侖青檀,三年一熏,唯有相風堂核心弟子可佩。
而如今,這等污穢死地,竟飄出故人遺香?
他緩緩蹲下,指尖探向井沿濕泥。
腐臭撲鼻,蚊蚋亂舞,可他的目光卻死死盯住那一枚半陷于泥中的布履印。
鞋底殘破,鞋頭繡著半朵云紋——那是相風堂低階弟子的制式繡樣,每年冬至由執(zhí)事統(tǒng)一發(fā)放,紋路細微處還暗藏編號。
他曾在堂中親手核對過三十七雙,一眼便認得出來。
血跡未干,印痕尚新。
“有人最近來過?!绷智嘈吐曌哉Z,嗓音沙啞如磨石,“還受了傷……是從井里爬出來的?還是……被人拖上來一半?”
他閉眼,運轉(zhuǎn)“觀鬼氣”。
雙目微啟時,瞳底泛起一抹幽青。
井口黑氣翻涌,濃如墨汁,其中竟纏繞著無數(shù)細若發(fā)絲的魂絲,淡金微光——那是孩童陽氣被抽離的痕跡。
不止一個,至少七人,最近不過三日。
但這還不是最駭人的。
井底深處,一道青灰色鬼氣孤懸,形如女子蜷坐,雙手抱膝,頭顱低垂。
可就在她頭頂三寸,一圈極細金絲盤繞不散,隱隱結(jié)成符紋殘陣——那是《相風堂·安魂九訣》中的“鎮(zhèn)魄環(huán)”,專用于安撫橫死之魂,防止其化煞傷人!
他的呼吸幾乎停滯。
“我們的人……在井底布過符?”
可若真是同門,為何不徹底凈化怨氣?
為何只留一道殘符?
又為何……鞋印帶血?
他猛地起身,轉(zhuǎn)身就走。
腳步踉蹌,卻快如獵豹。
他知道,此刻每耽擱一刻,真相就更深埋一分。
他不能回攤,不能點燈,更不能驚動任何人——陰羅教的耳目遍布街巷,一個算命攤子,早晚會引來不必要的目光。
他在暗巷中穿行,翻過兩道矮墻,終于抵達城南破廟旁的卦攤。
蘆席搭棚,幡旗已朽,一只破碗倒扣在案上,底下壓著半塊干糧。
他掀開案下暗格,取出炭條與黃紙,指尖微顫地鋪開。
十二個名字,一一浮現(xiàn)。
陳氏叛投陰羅,黑衣道人被利用成棋子,師父失蹤那夜地脈異動……其余九人,生死不明。
他目光停在第七行——“林守言”。
師弟。
耿直倔強,曾當眾斥他:“林師兄若清白,何不自證?”可就在他被逐出山門那夜,守言卻偷偷塞來一枚玉佩,低語:“若冤屈難雪,持此可尋真相?!?/p>
那玉佩上,刻著“相風·林”三字篆紋,是堂主一脈信物,非親傳不得持有。
“他知道了什么?”林青玄咬牙,“所以他逃了?躲進了這城西死地?可他為何不走遠?為何偏偏……留下這鞋印?”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青灰色鬼氣頭頂?shù)慕鸾z,不是別人所布,而是自內(nèi)而外形成的符痕!
說明布符之人,是在死后,魂魄仍執(zhí)念未散,強行以殘魂結(jié)陣鎮(zhèn)壓邪祟!
“守言……是你嗎?”他聲音發(fā)顫,“你死了?可你死前,還在護這口井?”
寒意從脊背竄上天靈。
他不能再等。
當夜子時,三更未響。
林青玄立于枯井之畔,一身破布裹身,形如乞丐。
懷中三枚裂銅錢,是當年他替人破煞時所留,沾過七種兇魂之氣,專破陰邪氣場。
半截朱砂符線纏于腕間,取自被焚的堂中符庫殘卷。
最詭異的,是一盞拇指大小的油燈——燈油取自亂葬崗剖出的尸心膏,燈芯以死囚頭發(fā)搓成,名為“破妄燭”,燃則照陰魂真形,卻也極耗陽壽。
他蹲下身,將三枚銅錢按“三角鎮(zhèn)煞位”埋入井口三尺之地,口中默念:“天缺其一,地鎖三門,人不留名,鬼不還魂。”
隨即割破指尖,以血為墨,在井沿畫下“鎖陰紋”。
血線蜿蜒,剛成閉環(huán),井中驟然傳來一聲輕笑——
“嘻嘻……來玩啊……”
童音清脆,卻無半分生氣。
林青玄眸光一冷,點燃破妄燭。
火光幽綠,搖曳不定。
井口黑氣猛地一縮,仿佛被灼燒般退入深處。
而在那黑暗底部,隱約可見一道青灰身影蜷縮不動,頭頂金絲微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井壁之上,竟浮現(xiàn)出無數(shù)小小手印,層層疊疊,像是有無數(shù)孩童曾拼命向上攀爬……
他深吸一口氣,抓起井邊早已備好的粗麻繩。
繩子濕滑冰冷,仿佛浸過血水多年。
他將破布纏緊肩頭,一手執(zhí)燭,一手握繩,緩緩下墜。
越往下,寒意越重,如同墜入冰窟。
耳邊起初是孩童嬉笑,清脆如鈴,可不過數(shù)息,笑聲陡轉(zhuǎn)凄厲,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嚎,一聲聲喊著:“娘……救我……我不想當燈油……”
林青玄咬牙不語,繼續(xù)下行。
井壁濕滑,遍布抓痕,深者入石寸許,血跡斑斑。
有些指甲還嵌在裂縫中,泛著青黑。
而就在他距井底不足三丈時,破妄燭的綠火忽然劇烈晃動——
燭光映照之下,井底淤泥中,赫然半露出一截白骨森然的手臂,五指扭曲成爪,掌心死死攥著一塊玉佩。
那玉佩,正是“相風·林”三字刻紋。
林青玄順著粗麻繩緩緩下墜,破布裹身,像一具被遺棄的尸骸滑入幽冥。
井壁濕滑如脂,腥臭之氣隨每一次呼吸滲入肺腑,寒意早已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他咬緊牙關,指尖緊扣井繩,指節(jié)泛白。
破妄燭在他手中微顫,綠火搖曳,映得井壁斑駁如鬼面。
忽然,一道反光從石縫間閃出——他眼角一凝,伸手探去,指尖觸到半塊埋在苔蘚中的碎玉。
玉質(zhì)溫潤,斷裂處參差如裂冰。
他將它摳出,拂去泥垢,心頭猛地一震——“相風·林”三字篆紋殘存其上,正是守言那枚玉佩的左半邊!
“是你……真的來過?!绷智嘈ひ舾蓾?,掌心發(fā)燙,仿佛握著的不是玉石,而是師弟臨死前最后一口氣。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運轉(zhuǎn)“觀鬼氣”,將全部神識灌入指尖,直沖玉佩殘魂!
剎那間,天地驟暗。
幻象乍現(xiàn)——
雨夜山道,泥濘橫流。
一道瘦削身影踉蹌奔逃,衣袍染血,正是林守言!
身后黑影綽綽,數(shù)人持幡追擊,口中念咒,聲如毒蛇吐信。
守言猛地回頭,眼中怒火滔天,脖頸玉佩在閃電照耀下泛出微光。
“《真詮》在……”他嘶吼未盡,腳下踏空,整個人跌入枯井!
玉佩斷裂,碎片飛濺。
而就在他墜落瞬間,一只枯槁如柴的手自井底破水而出,五指如鉤,猛然掐住其咽喉!
黑氣翻涌,如巨蟒纏身,瞬間將他吞沒。
最后映入林青玄眼簾的,是守言死死瞪大的雙眼——那里面沒有恐懼,只有不甘與托付。
畫面戛然而止。
“呃——!”林青玄悶哼一聲,頭顱如遭重錘,太陽穴突突狂跳,鼻腔一熱,鮮血順唇角蜿蜒而下。
他靠著井壁喘息,冷汗浸透破布,手仍死死攥著那半塊碎玉。
“守言……你早就知道《地脈真詮》的秘密?你不是逃,你是來藏東西的……可你死在了這里,連魂都沒走脫?!?/p>
他睜眼,目光如刀,掃向井底。
井水黑如墨汁,浮著層層白膜,腐尸疊壓,有的只剩骨架,有的尚存皮肉,腫脹發(fā)綠。
他強忍嘔意,一腳踏入泥水,冰冷刺骨。
每走一步,腳下便陷進腐泥,發(fā)出“咕啾”悶響,仿佛地底有嘴在吞咽。
忽然,腳底一硬。
他蹲下,扒開淤泥——半截人骨赫然顯露,腕骨上套著一枚銅環(huán),銹跡斑斑,卻仍可辨字跡:“穩(wěn)婆·王氏”。
記憶如電光閃過——
二十年前,城西趙家少奶奶難產(chǎn),胎兒已死多日,唯獨接生婆王婆察覺異樣,欲報官揭發(fā)。
趙老爺懼丑事外揚,命家丁將她拖至枯井,活活填土掩埋。
此后井中常聞啼哭,百姓避之不及,稱其為“鬼井”。
“原來是你……”林青玄喃喃,“你不是惡鬼,你是被冤殺的?!?/p>
他正欲再查,忽覺腳下一空——泥地塌陷!
“嘩啦——!”
一只枯手破水而出,直抓面門!
腥風撲面,白發(fā)如蛇亂舞,一張慘白面孔驟然逼近——口裂至耳,眼窩深陷如窟,喉頭鼓動,似有無數(shù)東西在體內(nèi)蠕動吞咽。
正是“口煞”之相:怨氣凝喉,以聲噬魂,生前被活埋窒息,死后化為吞聲之鬼!
林青玄猛仰頭,險險避過枯爪,反手抽出腰間朱砂符線欲纏其臂——可就在此時,頭頂井繩“嘣”地斷裂!
黑氣纏繞,如蟒絞殺,繩索寸寸崩裂,墜入深井!
他心下一沉,已無退路。
井婆張口,一股陰風自她裂口中噴出,形成巨大吸力。
林青玄懷中玉佩殘片竟不受控制,自行飛出,直直射入她口中!
“不——!”他伸手欲奪,卻只抓到一縷黑氣。
剎那間,井婆身形暴漲,白發(fā)如幡舞動,頭頂黑氣翻涌,竟凝成七道孩童虛影,個個面黃肌瘦,眼窩凹陷,正被她大口吞噬!
每吞一個,她氣息便強一分,怨氣如潮翻涌,整口枯井為之震顫。
林青玄瞳孔驟縮,終于明白——
她不是偶然作祟,她是被人煉成了“怨餌”!
以無辜冤魂為體,以孩童陽氣為食,而守言的玉佩殘魂,正是引她暴起的“餌心”!
誰布的局?
誰設的祭?
誰要借這口井,養(yǎng)出一頭噬魂巨煞?
他咬破舌尖,劇痛令神志清明,一口精血噴在破妄燭芯之上!
綠火“轟”地暴漲,幽光如刀,劈開濃霧。
“地脈聽令——”他低喝,手掌猛拍井壁,“斷流!”
“控地脈”之力轟然發(fā)動!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轟鳴,仿佛巨獸翻身。
井底支脈被強行封死,水流倒灌,黑氣驟然衰弱,井婆身形一滯,嘶吼聲中透出痛苦。
就在這瞬息之間,破妄燭的綠火終于照徹井底。
火光下,那猙獰鬼相如霧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跪地的女人。
灰布衣衫襤褸,雙手合十,似在哀求。
七根鐵釘貫穿四肢與心口,釘頭漆黑如墨,隱隱刻有符紋。
她的魂體被釘在無形陣中,不得解脫,不得輪回,只能日日承受怨氣反噬,被迫吞噬陽魂以續(xù)殘念。
林青玄僵立原地,血淚自眼角滑落。
“原來……你也是被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