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天青,花街的青石板還泛著濕漉漉的光,紙灰如殘蝶般飄在巷口,被晨風(fēng)卷起,又輕輕落下。
百姓們燒香祭鬼,口中念著“鬼娶親”的讖語,仿佛昨夜那頂陷地三寸的花轎還在眼前晃蕩。
趙家退婚的消息傳得飛快,新娘被送回原籍,神志不清,只反復(fù)呢喃:“轎里有眼睛……轎里有眼睛……”
林青玄立在街尾,背靠著一堵斑駁的墻,袖中三枚銅錢并排而列,皆有裂紋,其中一枚幾乎斷成兩半。
他指尖觸到那冰冷的銅面,忽覺一陣麻意順著經(jīng)脈直沖腦門,眼前一黑,喉頭泛腥——強(qiáng)行扭轉(zhuǎn)地脈,傷的不只是術(shù)法根基,更是本源。
他閉了閉眼,壓下翻涌的氣血,從懷中取出那枚用紅布包裹的頭骨。
布已陳舊,邊角磨損,卻仍緊緊裹著,像是怕驚醒了什么。
他輕輕摩挲,指尖撫過布上歪歪扭扭繡著的兩個(gè)字——“阿姐”。
“柳煙……”他低語,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妹妹……沒能走完陽路?!?/p>
身后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
柳煙跪在泥水中,發(fā)髻散亂,雙手死死摳著地面,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她本就瘦弱,這幾日更是形銷骨立,此刻聽聞此言,終于崩潰,淚水如斷線珠子般砸在青石上。
林青玄沒回頭。
他不敢看她的眼淚。
他怕自己會(huì)動(dòng)搖。
動(dòng)搖什么?
是該不該繼續(xù)查下去?
還是……該不該讓這執(zhí)念,就此安息?
他沉默片刻,將頭骨重新包好,塞進(jìn)包袱,轉(zhuǎn)身就走。
“你要去哪兒?”柳煙啞著嗓子問。
“斷脊嶺。”他說,腳步未停,“她該有個(gè)歸處。”
夜半,荒山如巨獸伏地,斷脊嶺孤懸于群峰之外,形如斷龍,地脈斷絕,歷來是棄尸之所。
哭墳溝在半山腰,傳說是冤魂夜哭之地,連野狗都不肯靠近。
林青玄踏著月光上山,包袱斜背,陰羅銅牌貼在心口,冰得刺骨。
行至溝口,他忽然駐足。
溝底,一星火光搖曳。
七具空棺并列排開,棺中各放一朵干枯的紅花,花瓣蜷縮發(fā)黑,卻仍透著詭異的艷色。
火光前,黑衣道人跪在野墳前,背影佝僂,手中人骨鈴靜默無音。
他面前是一口枯井,井口布滿裂紋,像是被什么巨力撐開過。
林青玄伏在坡上,屏息凝神,雙目微凝——“觀鬼氣”。
剎那間,視野驟變。
黑衣道人身上的青黑之氣,竟如逆流之水,正緩緩倒灌入枯井!
那氣息濃稠如墨,卻帶著一絲微弱的紅絲,像是血脈倒流,又似魂魄自焚。
林青玄瞳孔一縮。
這不是尋常祭煉。
這是以自身魂魄為引,強(qiáng)行打通“陽路”!
陽路,是陰陽兩界最禁忌的通道,傳說唯有執(zhí)念深重者,以血肉為祭,方能撕開一線縫隙,讓亡魂逆返陽世。
可一旦開啟,必引地脈暴動(dòng),尸氣沖天,方圓百里都將淪為死地。
而黑衣道人……竟要以命換命,只為送一個(gè)亡魂歸來?
林青玄悄然下坡,腳步輕如落葉,直至道人身后三步處,方才停下。
風(fēng)忽然靜了。
黑衣道人沒回頭,聲音沙啞如砂石磨地:“你來了……你也想奪她的路?”
“我不奪路?!绷智嘈従彽?,聲音平靜,“我送她走。”
他解開包袱,捧出紅布頭骨,輕輕放在那七具空棺之前。
火光映照下,頭骨泛著慘白的光,紅布一角被風(fēng)吹起,露出內(nèi)里刻著的細(xì)小符紋——那是相風(fēng)堂的安魂刻印。
黑衣道人渾身一震,手指猛地攥緊人骨鈴,指節(jié)發(fā)白。
林青玄低頭,看著那頭骨,一字一句道:“她穿紅裙,愛吃糖,七歲那年,你抱著她求醫(yī),大夫說……活不過年?!?/p>
道人呼吸驟停。
“你連夜背她上山,求活命之法。你跪在廟前三天三夜,只換來一張黃紙符。你信了,可她還是死了?!绷智嘈曇舻统粒澳惆阉嵩谶@溝底,每年清明,都來放一朵紅花。你說,等陽路開了,她就能回來?!?/p>
黑衣道人雙肩劇烈顫抖,終于緩緩轉(zhuǎn)過頭。
那是一張枯槁如尸的臉,眼窩深陷,瞳孔卻泛著詭異的紅光。
“你知道……你是誰?”他嘶聲道。
林青玄沒答,只是看著他,目光如刀:“她死前,有人為她畫了安魂符。那人后來成了藥婆,用她的尸,獻(xiàn)了‘耳祭’,又用你的執(zhí)念,養(yǎng)了尸脈?!彼赶蚩菥?,聲音如鐵釘入骨,“你拜的不是女兒,是陰羅教的陣眼。你每走一步,都在喂那具尸王?!?/p>
話音落下的剎那,風(fēng)如刀割,山嶺間仿佛有千萬冤魂齊聲嗚咽。
黑衣道人渾身劇震,仿佛被雷擊中,枯槁的面容扭曲成一張非人的面具。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炸裂,瞳孔深處紅光暴漲,像是沉睡多年的怨火終于被點(diǎn)燃。
他死死盯著林青玄,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你……你怎么會(huì)知道?!”
“我知道的,遠(yuǎn)比你想的多?!绷智嘈曇舻统粒瑓s如鐘鳴谷應(yīng),“你每年清明來此,不是祭女,是祭井。那藥婆借你悲痛,以你血淚為引,將你女兒殘魂困于枯井,煉成‘陰脈鎖心樁’。你越執(zhí)念,尸氣越盛,地脈越活——而她,成了陰羅教‘焚階令’的第一根柴火。”
黑衣道人踉蹌后退,一腳踩進(jìn)泥水,整個(gè)人如遭雷噬。
他低頭看向那口枯井,井口裂紋如蛛網(wǎng)蔓延,黑氣如活物般翻滾,竟隱隱有低語從中傳出,像是小女孩的哭聲,又似陰笑回蕩。
“不……不可能……我只為她……只為她回來……”他喃喃,聲音破碎。
林青玄緩緩跪下,動(dòng)作沉穩(wěn),仿佛背負(fù)千鈞。
他雙手捧起紅布頭骨,指尖觸到那冰冷的骨面,心口卻像被火燒。
他知道,這不只是一個(gè)亡魂的安葬,而是一場對(duì)執(zhí)念的清算,對(duì)陰謀的斬?cái)唷?/p>
“她回不來了?!彼f,聲音輕得像風(fēng),“但她不該被困在這井里,做陰羅教的養(yǎng)尸柴?!?/p>
他取出三枚裂銅錢,以血為引,在頭骨前布下“三才安魂陣”。
銅錢裂口朝天,象征天、地、人三界歸位。
他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泥地上畫出相風(fēng)堂秘傳的“安魂符”——筆畫未完,指尖已顫抖,鮮血順著符紋蜿蜒,如同淚痕。
他閉目,開啟“觀鬼氣”。
視野驟變。
頭骨之上,一團(tuán)微弱的灰光緩緩浮現(xiàn),形如幼童,穿著褪色的紅裙,手中還攥著半塊糖。
那光極淡,幾乎被黑氣吞噬,卻仍倔強(qiáng)地亮著,像是不肯閉眼。
林青玄深吸一口氣,低誦《相風(fēng)堂·安魂訣》:
“魂兮歸來,勿滯幽冥。
陰路已閉,陽門不啟。
恩怨斷,執(zhí)念消,歸去來兮……”
每念一句,頭骨上的金光便亮一分。
三枚銅錢同時(shí)震顫,裂紋中滲出暗紅血絲,仿佛在共鳴。
那點(diǎn)金光終于凝聚成形——一個(gè)紅裙小女孩的虛影,眉眼清秀,嘴角還帶著一絲稚氣的笑意。
她緩緩轉(zhuǎn)身,面向城南方向,輕輕一拜。
那一拜,是對(duì)人間最后的告別。
金光散去,如燭火熄滅。
“啊——!”黑衣道人猛然撲跪在地,雙手抓向虛空,卻只抓住一把冷風(fēng)。
他痛哭失聲,人骨鈴從指間滑落,砸在泥中,發(fā)出一聲喑啞的響。
就在此時(shí),枯井轟然震顫!
黑氣如怒龍倒卷,井口鐵石崩裂,碎石飛濺。
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沖天而起,直撲林青玄面門。
他悶哼一聲,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出——強(qiáng)行共鳴殘魂,動(dòng)了本源,此刻反噬如刀剜心。
但他未退。
他盯著那井,眼神如鐵。
“她走了。”他抹去血跡,聲音沙啞卻堅(jiān)定,“陽路斷了,你的執(zhí)念,也該放了。”
黑衣道人呆坐雨中,油氈滑落,露出滿頭白發(fā)。
他望著那口枯井,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真面目——那不是女兒的歸路,而是尸王的巢穴。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碰那頭骨,卻又縮回,最終只是低頭,像個(gè)被抽去筋骨的老人。
林青玄緩緩起身,將紅布重新裹好頭骨,收入包袱。
他最后看了黑衣道人一眼,那一眼,有憐憫,有警告,也有一絲解脫。
他轉(zhuǎn)身,踏著泥濘下山。
夜風(fēng)冷,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他走得緩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強(qiáng)行控地脈、引魂安魄,傷勢早已深入五臟,若非意志支撐,早已倒下。
可就在他即將走出哭墳溝時(shí),心口驟然一燙!
那枚貼身佩戴的陰羅銅牌,竟如燒紅的烙鐵般灼痛。
他猛地停下,顫抖著取出銅牌——
背面,原本空白的銅面,此刻竟浮現(xiàn)出五個(gè)血紅小字:
焚階令已啟
字跡如血寫成,邊緣還在緩緩蠕動(dòng),仿佛活物。
更駭人的是,下方還浮現(xiàn)一行小字:
七棺齊鳴。
林青玄瞳孔驟縮,呼吸一滯。
焚階令——陰羅教最高秘令,傳說唯有集齊七具“陰脈祭棺”,引動(dòng)地脈七煞,方可開啟。
一旦啟動(dòng),七棺共鳴,地火上涌,百里化為焦土,尸王借火重生,逆奪天機(jī)!
而如今,令已啟。
七棺……
他抬頭,望向城北荒山的方向。
那里黑云壓頂,地氣躁動(dòng),隱約有低沉的嗡鳴自地底傳來,如同棺木在震顫。
“師父……”他低聲喃喃,”
他握緊銅牌,指尖幾乎掐進(jìn)皮肉。
不能再等了。
可就在他欲加快腳步時(shí),途經(jīng)城西一口廢棄枯井——那是百姓避之不及的“啞井”,傳說是埋過冤魂的地方——
他腳步猛然一滯。
井口腐臭撲面,腥氣刺鼻。
可就在那惡臭之中,他“觀鬼氣”的異能驟然捕捉到一絲異樣——
井底深處,竟有極淡的紅光一閃而逝。
像是……一朵干枯的紅花,在黑暗中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