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五分,書房門口。
陳伯把一盞銅制燭臺遞給沈言,燭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兩片細長的陰影。
“電壓不穩(wěn),備用發(fā)電機只能撐到天亮?!崩先寺曇羯硢?。
沈言“嗯”了一聲,接過燭臺,轉(zhuǎn)身跨過門檻。燭火被氣流拉得傾斜,像一條即將斷掉的金線。
門在背后關(guān)死,發(fā)出“咔噠”一聲——是陸沉落了鎖。
“從現(xiàn)在起,現(xiàn)場只進不出?!彼陂T外低聲宣布,“沈言需要絕對安靜?!?/p>
書房里只剩下火焰與尸體的呼吸。
沈言把燭臺放在高背椅上,拉開一次性解剖包的封口。
橡膠手套的滑石粉在空氣里揚起一陣白霧,像微型的雪崩。
她先拍照:正面、側(cè)面、俯視、創(chuàng)口特寫。
閃光燈每一次亮起,血泊就反射出不同層次的暗紅——從櫻桃到黑莓,再到近乎干涸的赭石。
拍完最后一張,她蹲下身,掌心貼在張銘遠的額頭。
體溫尚存,但指尖下的皮膚已開始滲出淡淡青色。
“死亡時間仍鎖定在零點到零點十分之間?!?/p>
她自言自語,把數(shù)字刻進大腦的備忘錄。
拆信刀垂直插在胸骨柄與第三肋之間。
沈言用鑷子夾住刀柄,輕輕晃動——
刀尖在心肌里發(fā)出極輕的“咯吱”聲,像鈍針穿過厚紙板。
傷口外緣呈菱形,皮瓣內(nèi)翻,沒有擦拭痕。
“一次到位,兇手手穩(wěn)得可怕?!?/p>
她測量入刀角度:與胸壁垂直,誤差不超過兩度。
隨后,她用棉簽探入創(chuàng)口,取出血樣。
棉簽在試管里轉(zhuǎn)了一圈,血漿沿著玻璃壁爬升,像一條緩慢生長的藤蔓。
血呈暗紅色,黏稠度高,符合動脈破裂特征。
她貼上標簽:
【0:20 右心室血 10ml】
尸體右手背有一處擦傷——長1.7厘米,表皮剝脫,真皮層暴露。
沈言用放大鏡觀察,傷口邊緣呈“V”形,有微量金屬光澤。
她取來拆信刀,在刀背與傷口之間做比對。
“吻合?!?/p>
這意味著張銘遠曾徒手抓刀,試圖阻止刺入。
但刀身沒有指紋——兇手戴了手套。
她想起那張紙條上的消毒水味,以及周維醫(yī)藥箱里的乳膠手套。
棉簽在傷口表面旋轉(zhuǎn),提取到極細纖維:藍色、聚酯,與山莊地毯不符。
她把纖維封進物證袋,寫下:
【未知藍色纖維 疑似手套脫落】
壁爐火焰漸弱,室溫降至十四度。
沈言打開法醫(yī)便攜燈,冷白光打在書桌上。
《論犯罪者的儀式化行為》攤在血泊中央,第127頁被完全浸透。
她戴上眼鏡,讀那一頁的文字:
“……儀式化謀殺的本質(zhì),是兇手對自我身份的二次確認。現(xiàn)場即祭壇,死者即供品?!?/p>
血跡恰好覆蓋“祭壇”二字,像有意為之。
她用手機拍下這一頁,放大后看到書頁邊緣有細微的指甲抓痕——
張銘遠死前曾試圖撕下這一頁?
她小心掀開封面,扉頁上用鉛筆寫著:
“To Z:愿你永遠不必使用這些知識?!?/p>
落款是陸沉的簽名,日期兩年前。
書桌抽屜被拉開,里面整齊碼著文件夾。
最上面一份標題:《周維醫(yī)療事故內(nèi)部調(diào)查報告》。
沈言抽出文件,指尖在“偽造鑒定”四個字上停留。
報告末尾是張銘遠的簽名,旁邊空白處新添了一行鋼筆字:
“今晚之后,一切歸零。”
墨跡未干,筆跡顫抖。
她想起晚餐時張銘遠那句“真相需要被重新書寫”,后背竄上一陣涼意。
文件夾下方,壓著一張山莊平面圖,西翼用紅筆圈出,旁邊寫著:
“通道鑰匙 A.H.”
A.H.——阿慧?
沈言把平面圖對折,塞進證物袋。
零點半,沈言完成體表檢查。
她示意陸沉開門。
“死亡時間:00:00-00:10。
死因:單刃銳器刺破右心室致失血性休克。
兇手:右利手,具備解剖學(xué)知識,身高約175-180cm,戴藍色纖維手套。
現(xiàn)場:密室,無打斗痕跡,疑似熟人作案?!?/p>
她一口氣說完,聲音在冷氣里凝成白霧。
陸沉接過報告,目光落在“密室”二字上。
“門窗從內(nèi)反鎖,鑰匙在死者口袋。兇手如何離開?”
沈言指向壁爐上方的暗格:
“畫框后有撬動痕跡,但暗格太小,成人無法通過?!?/p>
她頓了頓,“除非……兇手仍在書房內(nèi)。”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兩人同時回頭——
書房空無一人,只有火焰在他們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客廳。
眾人圍坐在壁爐前,火光在每個人臉上鍍一層橘紅,卻照不亮眼底。
沈言把藍色纖維照片投影到白墻。
“誰有這種材質(zhì)的手套?”
周維推了推眼鏡:“醫(yī)藥箱里有乳膠手套,但那是白色?!?/p>
林薇舉起手:“我有一副滑雪手套,藍色,但放在客房衣柜?!?/p>
陳伯沉默片刻:“清潔間有藍色纖維抹布,但那是混紡?!?/p>
阿慧縮在角落,左手腕的銅絲勒痕在火光下像一道細長的閃電。
她小聲說:“我沒有手套?!?/p>
沈言注意到她說話時右手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左手腕的勒痕——
那是緊張時的自我安撫動作。
陸沉把《儀式化行為》放在茶幾中央。
“兇手在模仿這本書,”他說,“但只模仿了形式,沒有模仿靈魂。”
他翻到第127頁,指著被血跡覆蓋的段落:
“真正的儀式化兇手,會在現(xiàn)場留下‘簽名’——一種只有他能解讀的符號。”
沈言想起書頁邊緣的指甲抓痕,以及“To Z”的題字。
她看向周維:“Z是誰?”
后者臉色微變,指尖無意識地轉(zhuǎn)動鋼筆。
“也許是……張律師的某個客戶。”
沈言打開手機,翻出一張舊照片——
三年前爆炸案現(xiàn)場,周維站在廢墟前,身旁是另一位穿白大褂的醫(yī)生。
照片角落,用鉛筆寫著:
“Z & W,永遠的朋友?!?/p>
她抬頭,正對上周維的目光。
鏡片后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凌晨兩點,客房。
沈言把今日所有物證攤在床上:
藍色纖維、暗格血跡、平面圖、題字照片、張銘遠的補充報告。
她用手機拍下一張全景,傳到云端備份。
屏幕右上角,信號格仍是空的。
窗外風雪呼嘯,像無數(shù)細小的牙齒啃噬玻璃。
她把藥瓶立在床頭柜上,倒出兩粒含在舌下。
苦味漫開的同時,走廊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止一個人。
兩個重疊的影子停在門外,鑰匙插入鎖孔,轉(zhuǎn)動——
卻沒能打開。
沈言屏住呼吸,聽見陸沉的聲音:
“是我?!?/p>
她拉開門,看見陸沉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溝壑。
“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東西,”他說,“關(guān)于Z?!?/p>
沈言側(cè)身讓他進來。
煤油燈放在桌上,燈罩里飛進一只飛蛾,翅膀撲打玻璃,像微型雪崩。
陸沉攤開一張泛黃照片——
少年時代的周維與另一個男孩并肩而立,背景是松濤山莊舊門廊。
照片背后寫著:
“Z·周深 & W·周維,1999.”
沈言的指尖停在“周深”兩個字上。
“周深是誰?”
陸沉的聲音像雪壓斷松枝:
“周維的孿生哥哥。三年前爆炸案,官方記錄——死亡?!?/p>
燈芯啪地爆了個燈花,飛蛾停止撲打,落在燈罩底部,像一枚小小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