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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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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的春寒尚未完全褪去,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凝著前夜的薄霜。昭陽殿內(nèi),爐火融融,卻驅(qū)不散彌漫在空氣里的某種凝滯與緊繃。巨大的御案之上,一卷明黃的詔書緩緩鋪開,墨跡未干,字字如鐵,帶著一種破開陳腐的銳利鋒芒。林薇手握象征至高權(quán)力的“承天景命”朱紅玉璽,懸腕片刻,目光掃過詔書上那些注定要攪動帝國根基的文字,隨即重重落下!

“哐——”

一聲沉悶而威嚴的印璽鈐蓋聲,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清晰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那方鮮紅刺目的印記,如同滾燙的烙印,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余燼被強行踏滅,一個充滿未知卻也孕育著希望的新政時代,正式拉開帷幕。

詔書的核心,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堂上激起了層層疊疊、難以平息的漣漪。

“土豆”、“玉米”……這些來自遙遠異域、對絕大多數(shù)朝臣而言聞所未聞的陌生名字,被賦予了“天賜祥瑞”、“濟世良種”的光環(huán),赫然列于詔書之首。由鳳君蕭景珩主導,在皇莊秘密試種成功的消息被有限度地公開,那驚人的產(chǎn)量與頑強的生命力,被描繪成解決帝國糧荒、滋養(yǎng)萬千黎民的曙光。詔令要求各州府擇選良田,由朝廷派遣專人指導,大規(guī)模推廣種植。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出宮墻,在帝國廣袤而長久處于饑饉邊緣的土地上蔓延。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人來說,那陌生的名字背后,是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的希望,是活下去的轉(zhuǎn)機。一股壓抑了太久的、對生機的渴望,開始在阡陌之間悄然涌動,如同地火,雖未燎原,卻已點燃了星星之火。

緊隨其后的,是更鋒利的手術(shù)刀。

“墾荒令”——鼓勵無地、少地之民開墾無主荒地,新墾之地五年免賦!此令一出,直指土地兼并這顆附著在帝國肌體上最惡毒的毒瘤,意圖釋放被豪門世族圈禁的龐大土地潛力,給流離失所的百姓一條活路。

“減稅令”——針對受災、貧瘠及新墾地區(qū),大幅減免或緩征本年錢糧,尤其是苛捐雜稅,讓疲憊的民力得以喘息。

“興修水利詔”——工部協(xié)同地方,即刻勘察河道、堤壩、溝渠,繪制詳圖,朝廷撥付錢糧,征調(diào)民夫(付以工錢),于春汛前加固要害,疏浚淤塞,為即將到來的夏糧播種與可能的雨季洪峰做準備。一張張標注著紅線的工程圖紙,如同帝國血脈的藍圖,被分發(fā)下去。

一道道政令,如同林薇手中緊握的、閃爍著寒光的手術(shù)刀,帶著刮骨療毒的決心,試圖剜除這個龐大帝國肌體上積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沉疴——土地兼并的頑疾、苛捐雜稅的盤剝、水利廢弛的隱患、民力凋敝的根源。

然而,手術(shù)刀再鋒利,當它真正觸及盤根錯節(jié)、與帝國命脈早已長成一體的筋骨時,那無聲的反噬,遠比想象中來得更洶涌、更陰鷙。

阻力,并非來自朝堂之上公然的抗辯。新帝初掌權(quán)柄,攜清除趙衍余威,又有首輔沈清硯鐵腕支撐,無人敢在明面上拂逆圣意。但那股力量,卻如同深海中潛行的暗流,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試圖將新政這艘剛剛揚帆的巨輪,拖入泥沼。

丹墀之下,百官肅立。

新任太師兼首輔沈清硯,立于文官隊列最前端。一身象征著位極人臣的緋色仙鶴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修竹,在莊嚴肅穆的朝堂上,顯得格外卓爾不群。他微微垂著眼瞼,看似恭謹?shù)伛雎犞ㄕ估事曅x后續(xù)的政令細節(jié),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整個大殿。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身著勛貴服飾、位列武班前列的老牌公侯伯爺們。這些人的臉上,大多維持著恭順的假面,但那松弛下垂的眼皮偶爾掀動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陰鷙與冰寒,卻瞞不過沈清硯的眼睛。他們的手指,或在寬大的袍袖中無意識地捻動著玉扳指,或緊緊攥著象牙笏板,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當聽到“墾荒令”中關(guān)于“無主荒地”的界定和五年免賦的條款時,幾位世襲罔替的老侯爺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細微的抽搐,泄露了他們內(nèi)心被觸動核心利益的劇痛與憤怒——那些所謂的“無主荒地”,有多少早已是他們?nèi)φ嫉哪翀?、獵苑、甚至準備留給子孫的私產(chǎn)?

他的目光又掃過幾位掌管戶部、工部多年的實權(quán)派尚書。他們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對新政的“審慎”與“憂慮”。戶部尚書,一位須發(fā)皆白、以“老成持重”著稱的老臣,在聽到“大規(guī)模推廣新種需耗費巨額錢糧”時,眉頭緊鎖,仿佛在為國庫的空虛憂心如焚。然而沈清硯卻清晰地記得,就在昨日,這位尚書府上剛剛添置了數(shù)頃毗鄰京畿上等水田的產(chǎn)業(yè)。工部尚書則是在“興修水利”的龐大預算面前,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絮絮叨叨著“民夫征調(diào)不易”、“物料騰貴”、“工期緊迫恐難完成”等陳詞濫調(diào)。他們用看似忠君體國的外衣,包裹著對新政執(zhí)行層面最有效、也最致命的拖延與掣肘。

更有甚者,一些依附于舊有利益集團的中層官員,在隊列中交換著晦暗不明的眼神,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冷笑。仿佛在無聲地嘲諷:新種?天知道能不能成!墾荒?那些泥腿子懂什么耕種?減稅?朝廷的銀子從哪里來?興修水利?不過是勞民傷財,給貪官污吏上下其手的機會罷了!這些根深蒂固的偏見與對新事物的本能排斥,混合著利益受損的怨毒,在無聲的空氣中彌漫、發(fā)酵。

沈清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謙和恭謹?shù)谋砬?,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然而,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如同冰棱折射的微光,悄然浮現(xiàn)在他微抿的唇角。這嘲諷,是對那些朽木蛀蟲不自量力的蔑視,也是對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的清醒認知。

他微微側(cè)首,目光越過殿中肅立的百官,精準地投向御座之上。

林薇端坐于高高的龍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動,遮擋了她部分視線,卻掩不住那雙鳳眸中射出的、沉穩(wěn)而銳利的光芒。她也在看著下方,看著那些或明或暗的反應(yīng),感受著那無聲的暗流洶涌。

就在這一剎那,沈清硯的目光與林薇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沒有言語,沒有動作,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短暫得如同錯覺。但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傳遞。

沈清硯的眼神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隱晦的信號,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在無聲地說:

*陛下,看到了嗎?*

*風——起了。*

這風,不是摧枯拉朽的颶風,而是帶著腐朽氣息的陰風。它來自勛貴世族盤根錯節(jié)的莊園塢堡,來自地方豪強把持的州府衙門,來自那些習慣了趴在帝國肌體上吸血、絕不肯松口的蛀蟲們。它將以“祖宗成法不可輕變”為旗,以“體恤民力、恐生變故”為盾,以陽奉陰違、推諉拖延、暗中破壞為刃,從四面八方,從最細微的角落,向這剛剛頒布的新政,發(fā)起無聲卻致命的圍剿。

林薇端坐不動,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尖卻微微收緊,感受著紫檀木溫潤下透出的堅硬與冰冷。她讀懂了沈清硯那一眼的含義。新政的詔書墨跡已干,但真正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這朝堂之上的暗流,不過是那即將席卷而來的狂風驟雨,投下的第一片陰影。她必須,也必將,在這片陰影中,為帝國的未來,劈開一條血路。


更新時間:2025-08-27 15:1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