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天,南方小城被一場連綿不絕的暴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半指高的水花,將整條老街都泡得發(fā)潮,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舊木頭的腐味。
蘇晚撐著一把快要散架的黑傘,站在“拾光閣”的木門前,看著門楣上那塊褪色的牌匾,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傘柄。爺爺臨終前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懇求:“晚晚,去南方……找拾光閣,把那本《詩經(jīng)》帶回來……”
她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fā)出一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書店的寂靜。書店里光線昏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和霉味,書架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泛黃的舊書,連落腳的地方都顯得局促。蘇晚踮著腳往里走,目光在書架上仔細(xì)搜尋,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水印。
“麻煩讓一下?!?/p>
一個清冷的男聲突然從身后傳來,蘇晚嚇了一跳,轉(zhuǎn)身時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書架。只聽“嘩啦”一聲,幾本書從書架上掉了下來,其中一本藍色封皮的書正好砸在她的腳背上。她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書脊,另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就先一步將書拿了起來。
蘇晚抬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襯衫的下擺隨意地塞進黑色長褲里,褲腳沾了些許泥點,顯然也是冒雨趕來的。他的頭發(fā)有些濕,幾縷發(fā)絲貼在額前,卻絲毫不影響他清冷的氣質(zhì)。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嗎?”男人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他手里拿著的正是那本砸到蘇晚的書——一本泛黃的《詩經(jīng)》,封皮上還印著民國時期的出版標(biāo)記。
蘇晚站起身,揉了揉被砸疼的腳背,心里也有些窩火:“明明是你突然出聲嚇了我,怎么還怪起我來了?再說了,這本書是我先看到的?!彼焓窒肴ツ媚潜尽对娊?jīng)》,卻被男人躲開了。
“這本書是我要修復(fù)的古籍,已經(jīng)登記過了?!蹦腥藢ⅰ对娊?jīng)》抱在懷里,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他上下打量了蘇晚一番,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裙擺上,語氣緩和了些許,“你也是來這里找書的?”
蘇晚點點頭,收起傘,抖了抖傘上的雨水:“我來找一本爺爺留下的書,他說在拾光閣能找到。”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男人懷里的《詩經(jīng)》上,“就是這本?!?/p>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挑了挑眉:“你爺爺是誰?”
“蘇慕言?!?/p>
聽到這個名字,男人的眼神變了變,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我叫陸時衍,是這里的古籍修復(fù)師。你爺爺?shù)氖拢液孟衤爼昀习逄崞疬^?!彼麄?cè)身讓開一條路,“先進來躲躲雨吧,雨停了再說?!?/p>
蘇晚跟著陸時衍走到書店深處,那里有一張舊書桌,桌上放著一些古籍修復(fù)工具——鑷子、毛筆、漿糊,還有幾張攤開的宣紙。陸時衍將《詩經(jīng)》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有些地方還缺了角。
“這本書損毀得很嚴(yán)重,需要慢慢修復(fù)?!标憰r衍拿出放大鏡,仔細(xì)觀察著書頁上的字跡,“你爺爺為什么一定要找這本書?”
蘇晚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爺爺臨終前給了我這個,說里面有關(guān)于這本書的秘密。”她打開信封,里面裝著一本泛黃的日記和一張舊照片。日記的封面已經(jīng)磨損,上面寫著“蘇慕言”三個字,字跡工整有力。
陸時衍放下手中的工具,湊過來看。蘇晚翻開日記,里面記錄著爺爺年輕時的生活,大多是關(guān)于讀書、寫詩的內(nèi)容,直到最后幾頁,才提到了一個名叫林晚秋的女子,還有一本《詩經(jīng)》。
“……晚秋喜歡讀《詩經(jīng)》,尤其是《鄭風(fēng)·子衿》,她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世間最動人的情話。今日與她相約拾光閣,卻未見其身影,只留下一本《詩經(jīng)》,不知她為何突然離去……”
日記的最后一頁沒有寫完,字跡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中寫下的。蘇晚指著照片,對陸時衍說:“這是爺爺和那位林晚秋女士的合影,你看。”
陸時衍接過照片,照片已經(jīng)有些褪色,上面是一男一女,男子穿著中山裝,面容俊朗,正是年輕時的蘇慕言;女子穿著旗袍,眉眼溫柔,手里拿著一本《詩經(jīng)》。他的目光落在女子身旁的一個年輕男子身上,那個男子的眉眼,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這個男人……”陸時衍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的男子,語氣有些不確定,“我奶奶臨終前,也給我看過一張類似的照片,她說照片上的男人叫陸景琛,是她的故人,還說有一本與《詩經(jīng)》相關(guān)的信物,讓我一定要找到?!?/p>
蘇晚愣住了,她看著陸時衍,又看了看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難道爺爺和陸時衍的奶奶之間,有著什么不為人知的聯(lián)系?而這本《詩經(jīng)》,就是連接他們的紐帶?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敲打著窗戶,發(fā)出“噠噠”的聲響。書店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書頁翻動的聲音。蘇晚和陸時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好奇。
“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找找看?!标憰r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桌上的《詩經(jīng)》,“我需要修復(fù)這本書,你可以幫忙整理一些資料,說不定能找到更多線索?!?/p>
蘇晚點點頭,心里有些激動。爺爺?shù)倪z愿,陸時衍奶奶的囑托,還有這本神秘的《詩經(jīng)》,似乎都將他們的命運緊緊聯(lián)系在了一起。她看著陸時衍認(rèn)真的側(cè)臉,突然覺得,這場暴雨帶來的不只是麻煩,還有一場意想不到的相遇。
就在這時,書店老板從里屋走了出來,他看到蘇晚,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你是蘇慕言老先生的孫女吧?他生前經(jīng)常來這里,還說要是有一天他的后人來找一本《詩經(jīng)》,就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崩习暹f給蘇晚一把銅鑰匙,“這是閣樓的鑰匙,他說里面有你想要的東西。”
蘇晚接過鑰匙,心里一陣激動。她抬頭看向陸時衍,陸時衍也看著她,眼中帶著鼓勵。兩人拿著鑰匙,沿著狹窄的樓梯往閣樓走去。樓梯很陡,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吱呀”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坍塌。
閣樓里堆滿了舊物,灰塵在微弱的光線中飛舞。蘇晚用鑰匙打開了角落里的一個舊木箱,里面放著一些爺爺?shù)呐f物——幾本詩集、一支鋼筆,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紅布,里面是一本手寫的樂譜,樂譜的封面上寫著“晚秋”兩個字。
“這是……”陸時衍湊過來看,突然瞪大了眼睛,“這樂譜的旋律,和我奶奶生前經(jīng)常哼唱的曲子一模一樣!”
蘇晚驚訝地看著陸時衍,又看了看樂譜,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爺爺?shù)娜沼?、陸時衍奶奶的樂譜、還有這本《詩經(jīng)》,它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故事?而她和陸時衍的相遇,真的只是巧合嗎?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陽光透過云層,灑在閣樓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斑。蘇晚和陸時衍站在光斑中,手里拿著祖輩留下的信物,仿佛穿越了時空,與那些塵封的往事相遇。他們知道,一場關(guān)于愛情、秘密和傳承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