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恩走出包廂門,身后的喧囂和狼藉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絕。
阮青山緊跟在后面,碎步跑著,姿態(tài)放得極低。
“谷主,您的衣服……”他看著楊天恩胸口那一大片濕漉漉的酒漬,心疼得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這件衣服,他雖然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能被谷主穿在身上,那絕對是世間罕有的珍品。就這么被一瓶不值錢的紅酒給糟蹋了。
“谷主,我馬上讓人給您準備一套新的。您喜歡什么款式,什么面料,我立刻讓巴黎的設(shè)計師飛過來……”
“不用?!睏钐於鞯穆曇艉芷降?,聽不出喜怒。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阮青山。
阮青山立馬閉嘴,恭敬地低下頭,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給我找輛車?!睏钐於髡f,“送我回去?!?/p>
“是是是!”阮青山連聲應(yīng)道,“車庫里有勞斯萊斯,賓利,邁巴赫,您看您喜歡哪一輛?我親自給您開車!”
“最普通的那輛?!睏钐於鞯哪抗鈷哌^酒店走廊奢華的地毯和壁畫,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越不起眼越好?!?/p>
他不喜歡這種地方。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腐朽的銅臭味。遠不如他鄉(xiāng)下那個小院子來得舒坦。
“明白!明白!”阮青山不敢多問,立馬掏出對講機,用越南語飛快地吩咐了幾句。
很快,一輛黑色的豐田凱美瑞悄無聲息地滑到酒店的秘密出口。
阮青山小跑著過去,親自拉開車門,用手護著車頂,生怕楊天恩會碰到頭。
楊天恩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酒店,匯入西貢夜晚的車流。
車窗外,霓虹閃爍,雨絲飄搖。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楊天恩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他為什么會來參加這個同學會?
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或許,只是心底里還殘留著一絲對過去的念想。對那個叫謝霜的女孩,還存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大學時的謝霜,穿著白裙子,抱著書本從圖書館走出來,陽光灑在她頭發(fā)上的樣子,曾經(jīng)是他整個青春里最明亮的畫面。
他以為,五年過去,大家都會變得更成熟,更通透。
可現(xiàn)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錢坤還是那個錢坤,仗著家里有幾個錢,就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zhuǎn)。
而謝霜……
楊天恩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那張化著濃妝的臉,以及她看著自己時,那躲閃又帶著一絲輕蔑的眼神。
她變了。
變得他完全不認識了。
也好。
楊天-恩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這一趟,總算沒白來。至少,是把過去那點念想,徹底斬斷了。
從此以后,陽關(guān)道,獨木橋,再無瓜葛。
他不是什么赤腳醫(yī)生,他是藥王谷的谷主。他有他必須承擔的責任,有他必須守護的東西。這些世俗的紛擾,本就不該沾染。
他只想回到他那個小院子,聞聞他種的那些草藥香,給村里的阿婆看看風濕,給鄰家的小孩治治頭疼腦熱。
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車子一路向郊外開去,城市的燈火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和田野。
空氣里,開始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楊天恩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
與此同時,地標酒店的頂層包廂里,依舊是一片死寂。
錢坤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手機掉在一旁,屏幕還亮著,上面是銀行賬戶被凍結(jié)的通知短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幾十年的奮斗,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就在剛才那短短幾分鐘里,化為烏有。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得罪了一個人。
一個他一直看不起,肆意嘲笑和羞辱的“赤腳醫(yī)生”。
他現(xiàn)在終于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他像一只叫囂的螻蟻,卻不知道自己挑釁的是一頭沉睡的巨龍。
阮青山處理完錢坤的事情,重新回到包廂。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錢坤,眼神里沒有絲毫同情。
“把他處理掉?!彼麑ι砗蟮谋gS說,“送他去該去的地方。”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錢坤拖了出去。
包廂里剩下的同學,一個個噤若寒蟬,臉色煞白。他們看著阮青山,大氣都不敢喘。
阮青山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謝霜身上。
這個女人,是錢坤的女伴。
也是剛才,唯一一個站出來,替谷主說過一句話的人。
雖然,那句話微不足道。
阮青山走到謝霜面前。
謝霜的身體僵住了,她抬起頭,嘴唇毫無血色。
“這位小姐,”阮青山的聲音很客氣,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谷主已經(jīng)離開了?!?/p>
謝霜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走了。
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是啊,她有什么資格讓他再看一眼?
在他被錢坤羞辱的時候,她雖然站起來了,但說的話卻是那么軟弱無力。在錢坤吼了她一通之后,她就那么坐了回去。
她選擇了沉默。
她選擇了明哲保身。
她眼睜睜地看著錢坤把一整瓶紅酒潑在楊天恩的身上,看著錢坤揪著他的衣領(lǐng),讓他下跪。
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楊天恩怎么這么傻,服個軟不就過去了?為什么要把事情鬧得這么僵?
她甚至覺得,楊天恩是自取其辱。
現(xiàn)在想來,多么可笑。
真正可笑的,是她自己。
是她有眼無珠,把魚目當成了珍珠,卻把真正的鉆石棄如敝履。
五年前,她拒絕楊天恩,選擇了當時看起來前途更光明的學生會主席。
畢業(yè)后,她又甩了那個主席,跟了更有錢的錢坤。
她以為自己做出了最聰明的選擇。
她以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名牌包,高級時裝,奢華的生活。
可直到今天,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
“我……我能知道他去哪兒了嗎?”謝霜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問。
阮青山搖了搖頭。
“谷主的行蹤,不是我能過問的?!?/p>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包廂里,只剩下謝霜一個人,和一地的人心惶惶。
同學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起身,倉惶地想要逃離這個是非之地。沒有人再看謝霜一眼。
剛才還圍著她,夸她有眼光的那些人,此刻都躲得遠遠的,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瘟疫。
謝霜獨自站在那里,紅色長裙在水晶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脫下腳上那雙價值不菲的高跟鞋,光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到楊天恩剛才坐過的那個角落。
桌子上,還放著他用過的碗筷。
他剛才,就是在所有人的嘲笑聲中,坐在這里,安安靜靜地夾了一口菜。
那時候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在嘲笑他們這群跳梁小丑嗎?
謝霜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坐過的椅子。
眼淚,終于忍不住,一顆一顆地砸了下來。
她一定要找到他。
無論他在哪里,無論他變成了什么樣子。
她一定要找到他,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
豐田車在坑坑洼洼的鄉(xiāng)間土路上顛簸著。
開了近三個小時,終于,在一棟亮著昏黃燈光的小院前停下。
“谷主,到了?!彼緳C恭敬地說。
楊天恩睜開眼,推門下車。
一股混雜著草藥和泥土氣息的清新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回去吧。”他對司機說。
“是?!?/p>
豐田車掉了個頭,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楊天恩推開院子的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草藥,在夜色中散發(fā)著幽幽的香氣。
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影從里面走了出來,手里還端著一盆水。
“天恩?你回來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在夜色中響起,帶著一絲欣喜和嗔怪,“怎么這么晚?去西貢也不跟我說一聲,我還以為你出什么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