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銅尺在掌心硌出紅痕時,鏡瓶堂的第三記鐘聲正從雨幕中鉆出來。凌晨三點十七分,這棟盤踞在徽州山坳里的百年老宅正用銹蝕的鐘舌舔舐著什么,濕漉漉的聲波裹著桐油味撞在他的雨披上,像極了那年庭審時受害者家屬扔來的玻璃碎片。
“沈先生,這邊請?!?管家老陳的燈籠在前面搖晃,光暈里浮著無數(shù)雨絲。這位穿藏青色馬褂的老人走路時腳背幾乎不抬,裙擺掃過青石板的聲音讓沈硯想起解剖臺上的手術(shù)刀劃開皮膚的脆響。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的酒壺,空的,上周剛在戒酒所摔碎最后一個。
古宅的天井在雨夜里像口盛滿墨汁的方缸。沈硯抬頭看見 “回” 字形屋檐切割出的四方夜空,一輪滿月被云翳啃得殘缺不全,月光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洇出斑駁的銀光,像極了他戒酒手冊上暈開的咖啡漬。兩側(cè)廊廡的木雕在燈籠光下忽明忽暗,八仙過海的人物表情猙獰,仿佛下一秒就要從木頭上掙脫出來。
“顧先生最講究‘東平西靜’。” 老陳突然開口,燈籠光照亮條案上的擺設(shè) —— 東側(cè)青瓷瓶斜斜插著枯枝,西側(cè)的黃銅鏡蒙著厚塵,中間的座鐘指針停在十一點四十五分。沈硯注意到鏡面邊緣有處新鮮的磕碰,像被什么硬物撞擊過。
祖堂的門是從里面反鎖的。當老陳用備用鑰匙打開那把黃銅鎖時,沈硯聽見自己喉結(jié)滾動的聲音。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 “嘎吱” 聲,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與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想起停尸房的味道。
顧墨琛倒在太師椅上,背對著門口。這位徽州城里最大的古董商保持著坐姿,右手垂在扶手上,指尖剛好碰到地面的青銅爵。月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他銀灰色的發(fā)絲上流淌,卻照不亮衣領(lǐng)下那片深褐色的漬痕。沈硯的目光掃過條案 —— 東側(cè)的瓷瓶還在,西側(cè)的銅鏡卻不見了,座鐘的玻璃罩裂成蛛網(wǎng)。
“發(fā)現(xiàn)尸體時,鐘就是停的?!?老陳的聲音在發(fā)抖,“每晚亥時,老爺都會親自上弦?!?/p>
沈硯蹲下身,銅尺輕輕挑起顧墨琛的手腕。皮膚已經(jīng)發(fā)涼,但肌肉還保持著輕微的痙攣。指甲縫里嵌著些深綠色粉末,湊近能聞到淡淡的苦杏仁味。他突然注意到死者袖口露出的半截賬本,某頁用紅筆圈著的日期 —— 正是今晚,旁邊寫著 “滿月交割” 四個字。
“咚 ——”
閣樓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沈硯猛地抬頭,看見樓梯口的陰影里閃過一個白影。老陳的燈籠 “哐當” 掉在地上,火苗在積水里掙扎了兩下便滅了。黑暗中,那座停擺的座鐘突然發(fā)出齒輪轉(zhuǎn)動的 “咔噠” 聲,在死寂的祖堂里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