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天河決了口子,嘩啦啦地潑向人間,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灰幕。官道早已泥濘不堪,一腳下去,黃泥漿能沒到小腿肚。
柳青言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書生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和雨水浸透,沉重冰冷地貼在身上。他單薄的肩膀背著一個舊書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幾本磨毛了邊的經(jīng)義注解,一方粗硯,還有干涸得裂了縫的墨錠。赴考失利,盤纏耗盡,歸鄉(xiāng)之路竟比來時漫長了數(shù)倍。腹中的饑火和身上的寒意交織,讓他頭暈眼花。
天色迅速暗沉下來,遠(yuǎn)處的山巒化作猙獰的獸脊,隱在雨霧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若再找不到避雨處,只怕真要凍斃在這荒郊野嶺。
正當(dāng)他幾近絕望時,視線穿透雨簾,依稀瞥見路邊歪斜的木牌,被雨水沖刷得字跡模糊,勉強(qiáng)能認(rèn)出“棲霞”二字。似乎是個村名。他精神一振,咬牙循著泥濘小徑蹣跚而去。
小徑盡頭,卻并非想象中炊煙裊裊的村落,只有幾間歪歪扭扭的茅屋散落在山坡下,大多黑燈瞎火,死氣沉沉。唯有一條狹窄的青石板巷子,在兩排低矮老屋的夾縫中向內(nèi)延伸,深不見底。巷口一棵老槐樹,被雨打得瑟瑟發(fā)抖,更添幾分凄清。
雨更大了,砸在石板路上濺起冰冷的水花。青言再無選擇,只得縮著脖子,快步躲入那深巷之中。巷內(nèi)幽暗,兩側(cè)斑駁的土墻滲出潮濕的霉味,腳下石板滑膩。他盡量貼著墻根走,渴望能找到一扇愿意為他開啟的門。
巷子快到盡頭時,終于看到一點(diǎn)微光。那是一盞紙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風(fēng)中搖曳,掛在一戶低矮院門的門楣上。門楣簡陋,卻依稀能看出舊日的輪廓。
青言心中一喜,正待上前叩門求宿,忽地,一陣若有若無的環(huán)佩輕響,自身后傳來。
叮鈴…叮鈴…
聲音極輕極脆,穿透嘩嘩雨聲,清晰得詭異。
他猛地回頭。
巷子深處,雨霧朦朧中,一抹刺目的紅,正緩緩移近。
那是一個女子身影,穿著一身極其鮮艷的嫁衣,紅得像是用最濃的血染就。寬大的裙裾逶迤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卻奇異地不沾半點(diǎn)泥濘。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壓得極低,將頭臉全然遮住,只露出一個白皙尖俏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