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胖子當場就崩潰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涕淚橫流,對著那鬼班主拼命磕頭。
“別……別找我……我五音不全,四肢不勤……我就是個屁,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給放了吧……”
班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豬。
鬼青衣翻開了戲譜的第四頁,上面,果然是“張偉”兩個字。張偉是張胖子的學(xué)名。
“《雙下山》?!惫砘ǖ┘饧毜穆曇魣蟪隽藙∧?。
這是一出丑角戲。
“不……我不要……”張胖子徹底失去了理智,手腳并用地向臺下爬去,想要逃跑。
但他剛爬到戲臺邊緣,臺下那些無面“觀眾”就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它們伸出慘白的手,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墻,擋住了他的去路。
“回來?!卑嘀鞯穆曇簦瑤е唤z不耐煩。
張胖子嚇得魂飛魄散,又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
他絕望地看著我和蘇煙,眼神里充滿了哀求。但我們又能怎么辦?我們連自己都救不了。
“香,點上了。”
那炷催命的黑香,再次被點燃。
張胖子看著那縷青煙,知道自己死期已到。人在極度的恐懼之下,要么徹底瘋狂,要么,就會爆發(fā)出意想不到的潛力。
張胖子,屬于后者。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那鬼班主,破口大罵。
“操你姥姥的!不就唱戲嗎?唱就唱!胖爺我今天就讓你們這群孤魂野鬼開開眼,什么他媽的叫演技!”
他一把奪過戲譜,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胖爺不用那玩意兒!”
他深吸一口氣,學(xué)著電視里看來的丑角的樣子,踮起腳尖,扭著屁股,在臺上走了兩步,然后捏著嗓子,用一種極其滑稽的調(diào)子唱了起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啊——發(fā)!”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還翻了個白眼。
我們都看傻了。
這唱的什么玩意兒?完全不著調(diào),甚至有些瘋癲。
但詭異的是,臺下那些無面“觀眾”,竟然發(fā)出了一陣低低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嗬嗬”聲。
它們……在笑?
張胖子一看有戲,更加來勁了。他把這當成了最后的狂歡,在臺上又蹦又跳,一邊唱著自己胡編亂造的詞,一邊做著各種夸張而笨拙的鬼臉。
“我本是……我本是美貌如花一朵,奈何……奈何佛前孤燈一盞,寂寞……寂寞它媽給寂寞開門,寂寞到家了?。 ?/p>
他甚至還對著臺下的“觀眾”拋了個媚眼。
臺下那“嗬嗬”的笑聲,更大了。
就連站在臺上的鬼青衣和鬼花旦,那涂著油彩的臉上,似乎也出現(xiàn)了一絲松動。
張胖s子越演越瘋,最后直接在臺上打了個滾,四腳朝天地唱道:“佛祖啊!你快睜開眼吧!再不睜眼……你老婆都要跟人跑啦!”
這句詞唱出來,連那鬼班主的嘴角,都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
當那炷黑香燃盡的時候,張胖子也累癱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整個戲臺,再次陷入了寂靜。
這一次,宣判來得很快。
“可。”
鬼班主只說了一個字,便轉(zhuǎn)身,消失在了后臺的黑暗中。
活下來了。
張胖子,這個平時最膽小怕事的人,竟然用這種插科打諢、近乎瘋癲的方式,活了下來。
我和蘇煙沖過去,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胖子,你牛逼!”我由衷地贊嘆道。
張胖子驚魂未定,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皣槨瓏標牢伊恕宜麐尵褪窍胫?,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尊嚴一點……”
蘇煙卻在一旁,若有所思。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彼p聲說。
“明白什么了?”
“它們要的,或許不是絕對的‘準確’?!碧K煙看著后臺的方向,眼神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它們要的是‘情緒’。小雅因為恐懼,情緒是斷裂的。李哥因為憤怒,節(jié)奏是錯位的。而胖子,他雖然瘋瘋癲癲,但他把丑角的‘滑稽’和‘荒誕’,演了出來。他逗笑了那些‘觀眾’?!?/p>
“所以,只要我們的表演,能引起它們的情緒共鳴,就有可能活下去!”
蘇-煙的分析,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們心中的迷霧。
這是一個,比“唱對每一個字”更靠譜的生存法則。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到后背一涼。
我猛地回頭,只見那鬼青衣,不知何時,已經(jīng)飄到了我的身后。
它那雙隱藏在油彩下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我。
它翻開了戲譜。
第五頁,是我的名字。
陳默。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鬼花旦尖細的聲音,報出了我的劇目:“《牡丹亭·游園》?!?/p>
一出小生戲。
要演一個多情善感的書生,柳夢梅。
這和我冷靜、內(nèi)斂的性格,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我剛想說我不會,蘇煙卻在我身后,輕輕推了我一下。
“陳默,記住,情緒?!彼吐曁嵝盐?,“投入進去,把自己當成柳夢梅?!?/p>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鬼青衣和鬼花旦一左一右地向我飄來。我下意識地后退,它們卻停在了我面前。
鬼花旦伸出它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手里,拿著一支沾滿了油彩的畫筆。
“上妝?!?/p>
它這是……要親自給我化妝?
我頭皮一陣發(fā)麻。被這種東西在臉上涂涂抹抹,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但我別無選擇。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那冰冷的筆尖,開始在我的臉上游走。油彩的氣味,帶著一股陳腐的、像是從墳?zāi)估锿诔鰜淼哪嗤翚庀ⅲ睕_我的鼻腔。
隨著油彩一層層地覆蓋,一種奇異的感覺,開始從我的皮膚,滲透進我的意識。
我仿佛聽到了水袖翻飛的聲音,聽到了咿咿呀呀的唱腔,看到了一個書生,在落英繽紛的后花園里,徘徊、感傷。
那是柳夢梅的記憶。
是他的情感。
我感覺,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這個“角色”,慢慢地吞噬。
“好了。”
鬼花旦的聲音,將我從那種詭異的狀態(tài)中喚醒。
我睜開眼,面前的鬼青衣,手里捧著一套戲服。一件淡青色的長衫,繡著雅致的竹葉。
我機械地脫下沖鋒衣,換上了那件戲服。衣服入手,觸感冰涼、順滑,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沉重感,像是一件用人皮鞣制而成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