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很努力地想當好季家的女兒??梢磺杏錾霞居晏模紩魍絼?。所有人偏愛于她。
我不甘心。覺得世上總有例外,總有偏愛我的那個人。我一度認為周淮景就是那個例外。
如同溺水的旅人,我拼命抓住他這根浮木。直到看見,
他年年擠出假期去國外陪她過圣誕的那一沓登機牌。
那個在她一百多條動態(tài)下留言的匿名賬號。其中一條日期是我們訂婚宴那天。
季雨棠發(fā):喜歡很久的Z要訂婚了,對方是傷害過我的人,難過(哭泣)。
他留言:婚姻不一定代表愛,你值得更好的。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既然如此,
那還有什么好顧慮的呢?1早上,季父和季母打了通電話過來??匆妬黼婏@示,我有些訝異。
總不會是送生日祝福的。我自嘲地笑笑,按下接聽。季父威嚴的聲音傳來:「棠棠要回國了,
很快會去公司入職,你多關照她?!埂甘掌鹉愕男⌒乃?,不管怎樣她都是我們季家的女兒。
不要覺得你是周家的未來兒媳,就可以為難她?!辜灸冈谝慌匝a充:「棠棠身體不好,
你在她身邊多看著點,別讓人欺負了。」……原來是為了這個。我平靜地說了聲好,
掛斷電話。周淮景剛從浴室出來,發(fā)絲還在滴水。水氣氤氳間,深邃冷冽的眉眼若隱若現。
他坐到對面擦頭發(fā),隨口問:「誰的電話?」「我爸媽打來的?!顾砹艘宦?,
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絲弧度?!肝⑽?,生日快樂?!刮已劾镆绯稣媲械男σ狻?/p>
不由期待起,他從不缺席的生日驚喜。剛想開口問他,去哪家餐廳慶祝。
卻發(fā)現他在沉思什么。細密的睫羽投下陰影。他眼中似是有顧慮,
卻還是淡淡開口:「棠棠要回來了,這些年她在國外過得不容易,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
我怔了好幾秒,勉強擠出一絲笑:「是嗎?倒是沒聽說過,你跟她這么熟?!?/p>
「你回季家之前接觸過。」「不要多想,我一直把她當妹妹。」我沒接話,兀自沉默著。
氣氛凝固。周淮景定定看我一眼,眉眼染上冷意。「你不信?」「還是不想認棠棠這個妹妹?
」「當年的事,她和你一樣無辜。你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心胸狹隘了?」我猛地抬頭,
直視他的雙眸?!钢芑淳?,今天是我生日,你過分了?!顾D了一瞬,
一言不發(fā)地拿起車鑰匙。很快,門外汽車發(fā)動聲響起。明明,一直都是送我上班的。
我一動不動,坐在原地。嘴里的粥甜得發(fā)苦。卻還是一勺一勺往嘴里塞,
機械地重復吞咽的動作。2季雨棠。一個在我身邊每個人身上打上烙印的名字。所有的事情,
碰上季雨棠,最終似乎都會如此。剛被接回來時,
我的親生父親冷冰冰地把我交給仆人:「找個房間安頓她。」然后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隔天卻看見他對電話里的季雨棠笑得慈愛。至于母親,一個月以后我才見到她。
據說是去國外陪她的另一個寶貝女兒去了。那個得知自己不是親生的以后泫然欲泣,
卻主動讓位跑到國外去的季雨棠。別墅區(qū)的小孩,季家的仆人,都不歡迎我的到來。
要么冷眼無視,要么施加惡言。所有人在嘲笑奚落我時,都不忘提幾句季雨棠的好。
耳濡目染下,連我都知道,季雨棠是季家的驕傲,是所有人捧在掌心的公主。
而我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壞人,讓小公主背井離鄉(xiāng),委曲求全。只有周淮景是那個例外。
可原來,他也不能例外啊。為了季雨棠,在生日這天就迫不及待地敲打我。3收拾好心情,
我面色如常地去季氏上班。俞瑤沖我笑得燦爛:「知微姐,生日快樂!」我按下內心的酸澀,
淺笑道:「謝謝瑤瑤?!箘倻蕚浯蜷_電腦,她丟過來一包薯片,一臉八卦:「你聽說了沒?
我們部門要空降一個大領導,據說剛從國外回來?!骨翱偙O(jiān)確實調崗有段時間了。
「職務調動,很正常。」俞瑤聞言,恨鐵不成鋼地看我一眼:「本來你才是最佳人選好嗎?
你都在經理這個崗待了三年了,那幾個大項目全是你一點一點死磕出來的,
吳總監(jiān)不就是蹭著這個光升職的?真不知道憑什么?」因為我們的季董事長不會同意。
當年我考上A大,專業(yè)填了工商管理,兼修法學。忙得腳不沾地,連吃飯都隨便對付兩口。
季父聽到時,神色晦暗不明,譏嘲道:「你倒是有野心,可惜沒那個命!」畢業(yè)后,
把我塞進了后勤部。丟下一句:「別讓人知道你是季家的女兒?!故袌霾浚彩俏抑鲃訝幦?,
面了五輪才調來的。升到經理,已經是他能容忍的極限了。誰當這個總監(jiān)都不會輪到我。
我搖搖頭,安撫俞瑤:「這種事哪有什么一定。」下午,那位大領導現身了。是季雨棠。
「國外來的」,我早該想到的。她一身米白套裙,笑得十分動人:「初次見面,
還請多多關照。」「工作辛苦了,我給大家準備了下午茶?!顾蛏砗蟠┲餮b的男人示意。
標志性的金絲邊眼鏡,標準的職業(yè)微笑。是周淮景的秘書,徐凌。
「周總已經派人送到樓下了,我這就讓他們拿上來?!灌嵵氐膽B(tài)度與在周淮景面前無異。
季雨棠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往我身上瞟?!赴⒕疤☆}大做了,本來我自己去訂就好了?!?/p>
徐凌保持微笑,沒有搭話。我沉默地坐在角落,繼續(xù)處理工作消息。五分鐘后,周淮景來了。
兩家常年有合作,季氏的員工都認得他。市場部的員工滿臉八卦,
目光在他和季雨棠之間打轉。他在工作場合向來不近人情,
公事公辦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意。一一滿足眾人的八卦欲后,他懇切開口:「棠棠剛回國,
不太熟悉這邊的業(yè)務,還請大家多多包容?!拐f完目光在我身上頓了頓。
我死死攥住包上的毛絨掛件,直到他們離開。才發(fā)現掛件上細繩早已斷裂。4下班后到家。
周淮景還沒回來。我盯著墻上的那幅畫,怔怔出神。那是大學畢業(yè)那年的生日,他為我畫的。
畫里的我愜意地坐在落地窗前,陽光在發(fā)絲間跳躍,笑得一臉明媚。我說那不是真實的我。
他疏離的眉眼染上暖意:「我心目中的你就長這樣?!箟ι系溺姅[指向22點。他還沒回來。
我拿起手機,點進對話框,刪了又打。最后只發(fā)出去兩句話:什么時候回來?我們談談?
他很久才回:抱歉,會比較晚,你先睡。他極少這樣,有處理不完的工作也會準時回來。
是和季雨棠待在一起嗎?他到底還記不記得,今天是我生日?紛亂的思緒在腦中翻涌。
如藤蔓瘋長的可怕猜想將我絞得喘不過氣。逃也似的去書房準備明天的方案。鼠標失靈了。
我去周淮景書房找備用的。翻找時一沓登機牌掉了出來。A市到倫敦的行程,
每年的圣誕前夕。季雨棠留學的城市,從八年前她出國開始。怪不得每年圣誕都有工作。
克制住不停顫抖的雙手,我拍下照片想質問他。一條匿名短信從通知欄彈出。一張照片,
男人雙腿交疊坐在女裝店的沙發(fā)上,嘴角噙著笑意,目帶溫柔地望向拍攝者的方向。
明明從不陪我逛街,也明確說過不喜歡去店里挑衣服,讓人送上門就好了。
照片下附一條鏈接。明明知道是赤裸裸的惡意與挑釁,我還是忍不住點開。
是季雨棠的國外社交賬號。時常發(fā)些精致的日常分享。其中一個關注她的賬號尤為醒目,
在每一條動態(tài)下點贊、留言。每一年都發(fā)陪伴鼓勵的話。
尤其是她剛出國哭訴自己不適應那年,那人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然后事無巨細地叮囑國外生活注意事項,根據她的喜好分享合適的菜譜。
我和周淮景訂婚宴那天。季雨棠發(fā):喜歡很久的Z要訂婚了,對方是傷害過我的人,
難過(哭泣)。他留言:婚姻不一定代表愛,你值得更好的。我當時在干什么?
在那個低調得只有雙方父母和少數圈內人知道的訂婚宴上。全程緊緊挽著周淮景的手,
被視我為趕走季雨棠的罪魁禍首的沈曜冷嘲熱諷,也毫不在意。
沉浸在如泡沫般易碎的幸福假象里,毫不懷疑。我說:「謝謝你,阿景,讓我變成有家的人。
」他輕輕將我摟入懷中,落下一個珍重的吻。過往歷歷在目。我越想越覺得可笑。
笑得喘不過氣,笑得眼淚都要出來。5為了周淮景,
我曾經很努力地學著做一個優(yōu)秀順從的季家女兒。最初被接回季家時,
面對所有人的惡意與厭惡。我拼了命地想要逃回外婆家。每次都被抓回來,
然后關禁閉、罰跪。季父指著鼻子罵我,是個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我一言不發(fā)地沖他冷笑。
保姆在背后嚼舌根,我把杯子摔在她腳邊。別墅區(qū)的小孩主動挑釁我。膽子小點,
只會耍嘴皮子的,我就狠狠地瞪過去。動手動腳,耍手段使陰招的,就不要命地打回去。
周淮景回想第一次見到我時的場景,好笑地說:「像個刺猬一樣?!箘倎淼哪且粋€月,
他是第一個見到我表現出友好的人。沒有不屑,也沒有鄙夷和敵視。仿佛我沒被調包過,
至始至終都是世交家的女兒。剛開始我警惕極了,認定他不懷好意。
他并不把我的敵意放在心上,見到我會神色如常地打招呼。
發(fā)現我之前上學用的教材和當地不一樣,便把他的學習筆記和教材送來,讓我提前預習。
因為他,我才見到了外婆的最后一面。往后每年生日,不吃甜食的他都為我做一碟梅花糕。
那是外婆在世時最愛做給我吃的。我被季家的仇家綁架,是他偷偷跟在后面,
報警并趁機將奄奄一息的我救出。出院那天,我跟他表白了。緊張到說話結巴,滿臉通紅,
心臟要跳出胸腔。他神色訝異,深深地看我一眼。良久,一聲輕輕的「好」
隨著和煦的春風送入耳中?,F在想來,那一個「好」字,到底有幾分是真心,
又有幾分是假意?在一起后,他說我的個性過于剛烈,傷人也傷己。還說血濃于水,
季家人畢竟是我的親人,日久見人心,真心待他們總沒有錯。
于是我學著收起刺去和那些人相處。為了討人喜歡。練鋼琴練到指尖發(fā)腫,
刷題的草稿堆滿書桌,年年捧回獎杯和證書。偶爾能換得季父季母的一個笑臉。
可大年三十轉頭又能扔下我,飛去國外和季雨棠吃團圓飯。不過我已沒那么在意,
吃著周淮景下的陽春面,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坐在對面,被暖黃燈光勾勒出的修長身影。
只覺心滿意足。而后繼續(xù)做沉默柔順的季家女兒。7半夜,周淮景回來了。我躺在床上假寐,
沒有起身,也沒給他留燈。他動作放得極輕。很快,熟悉的清冷雪松氣息襲來。
一只手貼上我的腰,灼熱的溫度似要穿透衣服到達皮膚。他下巴輕靠在我頭頂,
嘴唇貼在發(fā)絲上,一副繾綣溫存的姿態(tài)。我翻了個身,避開了他的懷抱。
背后的身影微微頓住,沒再試圖靠近,躺下睡了。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wěn)。我很早就醒了。
去摸床頭的手機,卻摸到一個緞面禮盒。里面是整套的紅寶石首飾,
在陽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輝。旁邊的賀卡用清雋的字跡寫著:生日快樂,
愿我的微微永遠如寶石般耀眼。我默了默,蓋上盒子放回去。廚房傳來糕點的清甜氣息。
我穿好上班的衣服,坐在餐桌邊,凝望著靜靜守在烤箱旁的男人。
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看透過他。小巧玲瓏的糕點整齊碼在碟中,散發(fā)出誘人的甜香。
周淮景將梅花糕放在我面前,配上一杯清茶。「有點燙,放涼一會再吃。」我蹙眉,
不明白他為什么能這樣若無其事。打算開門見山:「周淮景,我們解除——」
他同時開口:「微微,昨天很抱歉?!刮野刖湓捒ㄔ诤韲道铩!负芫脹]見到棠棠,
有些過于擔心她,忽視了你的生日?!埂附裉鞆浹a上可以嗎?我一整天的時間都是你的,
想怎么安排都可以。」我莫名覺得諷刺,輕輕笑了下:「你昨晚去陪季雨棠了吧?!?/p>
「我看到你去倫敦的登機牌了,也看過季雨棠的賬號了?!顾碱^緊鎖,卻絲毫不見慌亂,
低沉的聲音透著不悅。「你監(jiān)視我?還翻我東西?」「你什么時候也變得疑神疑鬼?
以前那個季知微去哪了?」我覺得好笑,反問他:「以前的我?是什么樣?」
他有些煩躁地揉著眉心?!改阋郧皬牟粫屓藶殡y,也從不會聽到風言風語就懷疑我?!?/p>
「我們都要結婚了,你為什么老跟棠棠過不去?」「你說的那些事情是有,
但沒你想的那樣齷齪。我和棠棠,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正常的社交距離,我們問心無愧?!?/p>
我用力掐住手心,不讓自己失態(tài)?!钢芑淳埃@些話,你說出來不覺得可笑嗎?」
「以我和她的關系,你憑什么要我喜歡她容忍她,要我看著她和我的未婚夫曖昧不清?」
他神色漸冷,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改惴且@么想,那就是吧!」我眼眶發(fā)酸,垂下眼,
輕聲說:「我們解除婚約吧。你可以去追求你的所愛,不用被婚約束縛了。」
「不要再耍小脾氣了,兩家的婚約不是兒戲。」「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是最適合,
也是最熟悉彼此的人。既然知道你的話改變不了什么,就不要說出口?!顾辉倏次?。
將西裝外套搭在肘彎,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玄關時,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他專注地傾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聽到后面臉色一變。焦急詢問:「你在哪?棠棠?!?/p>
「別怕,我馬上過去?!刮姨痤^,平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過了很久,
捂了下心臟跳動的地方。鈍鈍的痛,但還在跳。鈴聲刺耳得要穿透鼓膜。是季父的電話。
他叫我回季家一趟。走進書房,斥責劈頭蓋臉:「棠棠剛回來業(yè)務不熟練,
我不是說過要你幫她?淮景都知道去給她撐腰,你這個做姐姐的是干什么吃的?」
……我不記得回答了些什么,渾渾噩噩地走出了大門。
那一顆還會為他們在畢業(yè)典禮給我送花,親昵地以父母身份和同學交談而躍動的心。
碎得四分五裂。7接下來的一個月,我爭分奪秒地工作。熬了好幾個大夜后,
終于讓手頭上的項目成功收尾。周五晚上部門聚餐慶祝。緊繃好幾天的神經得到放松,
同事們開始肆無忌憚地八卦起來?!竸傋吡艘粋€空架子總監(jiān),又來一個關系戶。一周五天,
能露個一天臉都算不錯了,當的什么狗屁領導!」「噓,都知道是關系戶了,
你還說這么大聲。」「關系戶也就算了,老吳起碼有自知之明,這一個不懂還指手畫腳,
還不如老吳呢?!埂钢⒉攀亲钍軞獾哪莻€,被客戶挑剔也就算了,
回來還得接受她這種外行人的指指點點?!拐f這話的女同事偏過頭,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前段時間,那位不是出車禍請假了嘛。我代表公司去慰問,結果發(fā)現就是些皮外傷?!?/p>
「恒遠的周總愣是當看不見一樣,護得跟什么似的,連上廁所都怕她摔到。」
……我默默聽著,心臟還是有些酸脹。仰頭將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拍了拍旁邊俞瑤的肩膀。
「瑤瑤,以后好好保重?!褂岈幯劭艉龅丶t了?!钢⒔悖阏嬉甙??」
她反復確定:「決定了?不會變了?」我緩緩點了點頭,抬手替她擦眼淚。到家后,
我再一次檢查是否有遺漏的東西。給所有箱子貼上膠條后。第二天一早叫了搬家公司上門。
離開時,我看了這間房子最后一眼。和周淮景一起住了五年。不可避免留下很多痕跡。
陽臺的繡球是我養(yǎng)的,由于不夠耐心,后面直接丟給他了。如今開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