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鴻是被凍醒的。
不是車里的溫度不夠,而是他蜷在座椅角落太久,半邊身子麻得發(fā)僵,稍一動彈就帶起串細碎的戰(zhàn)栗。
車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只剩風卷著殘雨敲打車窗,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前排的傅斯年還在看文件,側(cè)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fā)輪廓分明,連帶著那只搭在膝頭的手都像精心雕琢過的藝術(shù)品——指節(jié)分明,骨節(jié)微凸,袖口挽起的地方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膚,卻偏生透著沉穩(wěn)的力量感。
林驚鴻下意識往車門邊縮了縮。
帆布書包被他抱在懷里,洗得發(fā)白的布料蹭著下巴,帶來點粗糙的安全感。
他不敢看傅斯年,眼睛盯著自己磨破的帆布鞋尖,鞋面上沾的泥漬在干凈的地毯上洇出小團深色,像幅拙劣的畫。
剛才昏昏沉沉睡著時,他好像不小心把腦袋靠在了車窗上,現(xiàn)在玻璃上還留著片模糊的水汽,映得他耳尖發(fā)紅。
“醒了?”
傅斯年的聲音突然響起,林驚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挺直脊背,指尖把帆布包攥得更緊了。
他能感覺到前排投來的目光,那視線落在他身上,不重,卻帶著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逼得他不得不抬起頭。
傅斯年已經(jīng)放下了文件,正側(cè)著身看他。
車內(nèi)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片淺淺的陰影,倒襯得那雙眼睛愈發(fā)深邃。
他沒追問什么,只是從前面的儲物格里拿出樣東西,遞了過來:“擦擦臉?!?/p>
是條折疊整齊的毛巾,淺灰色的,看著就質(zhì)地極好。
林驚鴻盯著那只遞毛巾的手,手指很長,虎口處有道極淡的疤痕,不仔細看幾乎發(fā)現(xiàn)不了。
他想起剛才在巷口,就是這只手撿起了他磨破的帆布包,也是這只手脫下風衣罩在他身上,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可此刻這只手懸在兩人之間,卻像劃了道無形的界限。
林驚鴻坐在后座最右側(cè),傅斯年在副駕駛座,中間隔著寬敞的過道和前排座椅的靠背。
他試著往前伸了伸手,指尖堪堪碰到前排座椅的邊緣,距離那只手還有段不短的距離。
少年的自尊心突然冒了出來,他不想顯得太狼狽,于是深吸口氣,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胳膊盡量伸直。
棉質(zhì)的衣袖被扯得繃緊,露出細瘦的手腕,腕骨清晰得像要頂破皮膚。
他的指尖終于碰到了毛巾的邊角,卻因為用力過猛,身體晃了晃,指腹不小心擦過傅斯年的手背。
像有團火順著指尖竄上來,燙得林驚鴻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還殘留著對方皮膚的溫度,不是那種灼人的熱,而是像溫水漫過礁石,帶著種熨帖的暖意,卻讓他慌得只想躲。
“小心點?!备邓鼓甑穆曇袈牪怀銮榫w,只是把毛巾往前遞了遞,縮短了距離,“夠不著就說一聲?!?/p>
林驚鴻低著頭,沒敢應(yīng)聲,飛快地接過毛巾。
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才發(fā)現(xiàn)毛巾是溫的,大概是特意用溫水浸過。
他把毛巾按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裹著淡淡的清香漫上來,把臉上的涼意和窘迫都驅(qū)散了些。
“謝謝?!彼麗灺曊f,聲音埋在毛巾里,有點含糊。
傅斯年沒再說話,轉(zhuǎn)回去繼續(xù)看文件。車內(nèi)又恢復(fù)了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和窗外的風聲。
林驚鴻慢慢擦著臉,毛巾很軟,擦過眼角時,連帶著把剛才沒察覺到的濕意也吸干了。
他偷偷抬眼,看到傅斯年的側(cè)臉,燈光勾勒著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連說話時滾動的喉結(jié)都顯得格外有力量感。
這個人身上有種很矛盾的氣質(zhì)。
明明看著沉穩(wěn)厚重,像座沉默的山,可舉手投足間又帶著種不經(jīng)意的優(yōu)雅,連翻文件的動作都透著股從容。
林驚鴻想起孤兒院里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的阿姨,說他“長得太好看,不像個 boys”,可傅斯年的好看卻完全不同,是帶著壓迫感的,讓人不敢輕易冒犯。
車突然拐進條岔路,路燈變得稀疏起來,兩旁是茂密的法國梧桐,樹枝在夜風中搖晃,像張張伸展的網(wǎng)。
林驚鴻盯著窗外飛逝的樹影,心里有點發(fā)慌。
他長這么大,從來沒去過這種地方,連路邊的指示牌都透著陌生的貴氣。
“快到了?!备邓鼓晗袷强创┝怂木o張,突然開口道。
林驚鴻“嗯”了一聲,把毛巾疊好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包的破洞。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是像電視里那樣華麗卻冰冷的大房子,還是有很多規(guī)矩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家”?
車最終停在棟別墅前。
不是林驚鴻想象中那種張揚的歐式建筑,而是棟線條簡潔的現(xiàn)代風格房子,外墻是淺灰色的石材,在夜色里透著種低調(diào)的厚重。
院子很大,種著不少綠植,雨打在樹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門口的感應(yīng)燈亮了,暖黃的光灑滿門廊,驅(qū)散了夜的寒意。
司機先下車撐了傘,傅斯年推開車門時,林驚鴻才發(fā)現(xiàn)外面的雨已經(jīng)停了,只有風還帶著濕冷的潮氣。
他跟著下了車,腳剛沾到地面,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地上鋪著防滑的石板,被雨水洗得發(fā)亮,比車里涼多了。
傅斯年的風衣還罩在他身上,長度幾乎拖到腳踝,走起路來下擺掃過地面,帶起細碎的水花。
林驚鴻下意識地抬手拽了拽衣角,卻不小心扯到了袖口,露出里面自己那件洗得發(fā)皺的黑色連帽衫,顯得格格不入。
“進去吧?!备邓鼓暝谇懊嫱O履_步,回頭等他。
別墅的門是感應(yīng)式的,兩人走近時自動滑開,暖黃的燈光從里面涌出來,照亮了寬敞的玄關(guān)。
林驚鴻站在門口,一時沒敢進去。
玄關(guān)鋪著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旁邊擺著個造型簡約的鞋柜,上面放著雙看起來就很貴的黑色皮鞋,鞋尖亮得能映出人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的泥漬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不用換鞋。”傅斯年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隨口道,“直接進來。”
林驚鴻這才小心翼翼地邁進門,鞋底在大理石上蹭了蹭,還是留下了幾個淡淡的腳印,像在白紙上滴了幾滴墨。
他有點窘迫,想往后退,卻被傅斯年的聲音叫?。骸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