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水龍頭,孫毅偉在印著淡色花紋的圍裙上擦了擦手,朝廚房外提高嗓門:“媽,蝦仁我都過水洗好了,瀝在筐里,您待會直接下鍋就成。剩下的我拿保鮮袋分裝妥了,已經塞冷凍室最上面那格?!?/p>
他甩了甩手腕,幾顆水珠濺在不銹鋼水槽邊緣,這才側身從略顯狹窄的廚房門擠出來,順手帶上了門。廚房里還彌漫著淡淡的腥氣和水汽。
墻上的老式掛鐘,時針正顫巍巍地壓向十一點。母親系著那條洗得邊角有些起毛的舊圍裙,開始在灶臺前轉悠。色拉油入鍋,刺啦一聲爆響,蒜末姜片的焦香混著蝦仁的鮮氣很快攻城掠地,占滿了整個屋子。
可餐廳里,空氣卻沉得能擰出水來。
一家四口圍坐桌邊,面前的碗筷擺放得齊整,卻像焊在了桌上,沒人先動。四雙筷子仿佛灌了鉛,遲遲沒有伸向那幾盤冒著熱氣、油光锃亮的菜。
那些在喉嚨里滾了幾個來回的話,終究還是卡死了,沒能吐出來。
是孫毅偉先動手撕開了這片膠著的沉默。“都繃著臉干什么?”他嘴角向上扯了扯,肌肉有點發(fā)僵,笑得并不輕松,像是要撬開這凝固的水泥,“又不是吃了這頓就沒下頓了。”
話音還沒落干凈,筷子已經精準地探向他最愛的那盤紅燒肉——穩(wěn)穩(wěn)夾住最頂上那塊肥瘦相間、顫巍巍滴著醬汁的。
幾乎沒怎么咀嚼,腮幫子象征性地鼓動兩下,就囫圇咽了下去。舌尖上只留下一層膩乎乎的油膜,那塊肉的魂兒像是早被抽干了,嘗不出半點香。
他清了清有點發(fā)緊的嗓子,講起之前那場突如其來、睡夢中的試煉,大家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胡亂扔進棋局的懵懂棋子,連規(guī)則都沒摸清。
但這次不一樣,征兆清晰得刺眼,像黑夜里突然點起的火把,誰都知道那風暴正在壓境。
“也許,”他聲音里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連自己都未必真信的僥幸,“這次的試煉,能像上次那樣走運?過程……簡單點?風險……估計不大?”
像是要給自己、也給家人打一針強心劑,他幾乎沒停頓地迅速鋪開自己的推測:那場莫名席卷全球、詭異地抹平語言隔閡的劇變,如果真有什么幕后推手,那其意圖至少看上去不像是純粹要人命。
不然在夢里直接抹脖子不是更省事?何必繞這么大圈子、費這勁?
既然有目的,無非兩種:要么是某些高高在上的看客,抱著胳膊冷眼瞧眾生掙扎取樂;要么就更殘酷實際——一場跨越文明界限的大篩選,像篩沙子一樣。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自然法則再次無情運轉。他要是頂不住塌了,身后的家人,恐怕也像洪水沖垮堤壩后露出的小屋,轉眼就得淹進去。
他的自信像一面護在胸前的厚盾,也像自我注射的安慰劑,更是一股執(zhí)拗地想要掃盡陰霾的頑固樂觀。這底氣不是吹出來的,是實打實練出來的。
這短短時間里,他介紹自己已經把【雷矢】的準頭、【堅毅】的持續(xù)時間、【擲擊】的發(fā)力技巧像磨刀石一樣反復打磨,三者都穩(wěn)穩(wěn)地踏上了新臺階。
家人臉上那層緊繃的硬殼,像被午后的日頭曬透的薄冰,漸漸軟化、舒緩下來,肩膀不自覺地塌下,不再梗著,筷子終于小心翼翼地伸向菜盤,夾菜時甚至不小心碰出了輕微的碗碟磕碰聲,平日里那種平常的生活氣息一絲絲、一縷縷地滲了回來。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飯,米粒刮得碗底刺啦響,話題還是不可避免地繞回了眼前最沉的那塊石頭。
他轉頭叮囑弟弟孫天威:“吃完飯別磨蹭,撂下碗就下樓,練練【分解】?!?/p>
目光停在弟弟那雙還帶著點茫然和未褪盡稚氣的眼睛上,“你還有四天,時間說緊不緊,說松不松,抓點緊,夠用?!?/p>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沉下去幾分:“家里的舊家電、廢紙箱,沒那么多東西給你糟踐了。爸媽的【牌術精通】至少能充當戰(zhàn)力,你的【分解】也得跟上,別掉隊?!痹捓锏囊馑枷癯禹纫粯釉以谧郎?,很清楚。
至于年邁的爺爺奶奶,擔心已是徒勞。他們的人生路走了大半,“蘇醒者”這段光怪陸離的插曲,或許是他們晚年畫卷上最后一道誰也預料不到的、濃墨重彩又或是輕描淡寫的意外筆觸。
這時母親突然放下碗,瓷碗底碰在玻璃臺面上發(fā)出清脆一響,眼神閃爍著,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試探:“毅偉,要不……我現(xiàn)在就把【卡牌精通】引導出來,看你能不能接著?”母子連心,她想把這或許能保命的能力渡給他,哪怕只是一線希望。
孫毅偉依言接過來那張鐫刻著“手中持牌圖案”的卡牌試了試,閉眼凝神片刻,眉頭微微蹙起,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皼]用的,媽。真要融合【卡牌精通】會直接掉回F級,一切功夫都白費,得從頭再練。”
他語氣放得溫和,但內核篤定,沒有轉圜余地,“我用不上這個,別白白麻煩了?!?/p>
飯碗徹底見底,孫毅偉起身,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
他回到書房,手里拎著那個沉甸甸、印著某五金店logo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剛采購回來的“臨時軍火”。
當務之急是搞懂那柄沉手的氣釘槍怎么用。指望著能在試煉里僥幸摸出點規(guī)則縫隙,鉆個空子,或許就能給大家身上多纏一道保險繩。
他心臟鼓動著,血流有點急,迫切地想知道:外面這些實打實的鐵疙瘩,能不能帶進那片法則迥異的虛無之地?五金店淘來的便宜鐵家伙,能在那鬼地方響起來嗎?
他捏了捏冰涼的槍身,金屬的硬度從指尖傳來,咋感覺不像是一手的呢,算了能用就行。心里暗自認定,武器,甭管土的洋的,應該是能想點辦法偷偷捎進去的。
書房里響起紙頁被快速翻動的嘩啦聲,那幾張印著圖示和簡易說明的紙被他用手指壓平,一目十行地掃過,關鍵步驟在心里過了兩遍。
接著是幾下沉悶的撞擊試驗——他從墻角那堆舊報紙和過期的厚重雜志里抽出厚厚一摞,用力壓緊,摞起來差不多有十來公分厚,像個微縮的靶垛。
右手五指收攏,穩(wěn)穩(wěn)握槍,食指果斷壓下扳機,“嗤——砰!”壓縮空氣釋放的短促悶響驟然炸開,在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昂V!”一枚亮閃閃的氣釘激射而出,狠狠釘進紙堆,只留金屬尾部一點冷硬的反光在外面,沒入的深度接近半掌,尾部幾乎完全沒入,只剩一個小凹坑。
一切調試完畢,那把通體線條硬朗、泛著廉價金屬光澤的射釘器被他用一塊略油的舊抹布仔細擦拭了一遍,連扳機縫隙都沒放過,然后小心地收進背包最順手的側邊夾層,拉緊拉鏈。
那個沉重的、軍綠色的背包被“唰”地一聲甩上肩,帶子勒得肩膀微微一沉,里面塞得滿滿登登:一包塑料包裝的普通餅干、一把刃口閃著寒光、合起來只有巴掌大的折疊刀、那支剛試過狠勁、還帶著點新鮮機油味的氣釘槍、兩瓶用喝完的礦泉水瓶灌滿的涼白開。
他的右手習慣性地緊握著一段長約一米、沉手的銅管,粗糙的帶螺紋的金屬表面硌著掌心,傳來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實在感。
腰間皮帶上還斜斜別著一柄看起來就能隨時能啃進木頭里的羊角錘,銅制的錘頭和尖喙都閃著嶄新的光。
算是全副武裝,狀態(tài)也調到最滿。他原地跳了兩下,身上的零碎發(fā)出沉悶的碰撞聲。
指針冷漠地滴答前行,還剩最后十五分鐘。
他像即將出征的戰(zhàn)士靜待號令,只是一言不發(fā)地默然坐在那把的電腦椅中,后腦勺抵著椅背頂端,任意識沉進了記憶深處的暗流。
二十多年人生的碎片無聲地、雜亂地淌過腦海,像一部默片快速閃回。
【距離下一次試煉開啟,還有 0天0小時05分33秒?!勘涠_的提示再次浮在意識深處,如同直接刻印在視網膜上。
他猛地睜眼,霍然起身,椅子因突然的發(fā)力向后滑開一小段,一把推開書房門。家人早已無聲地守在門外,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緊張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來吧,”他的聲音壓得很穩(wěn),像壓緊的彈簧,“看著我進去,萬一……記清楚我是怎么沒的?!?/p>
那句沉甸甸的告別終究沒說出口——在喉嚨口轉了幾個彎,又咽了回去——那些太像flag的話,此時說出來,不像訣別,又能像什么?
最后一秒,時間的流動如同被看不見的手猛地捏碎、搓揉。
他站立的身影像被投入無形漩渦的石子,猛地扭曲、劇烈地向內坍縮,視野中的一切色彩和形狀被瘋狂擰成一個急速閃爍、繼而徹底湮滅的黑點,消失得干干凈凈。
“咚!”
掛在腰間那把羊角錘因旋轉失去束縛,被慣性猛地甩出,像顆脫膛的小炮彈,帶著風聲砸向結實的木桌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沉重巨響,桌面應聲凹下去一個碗口大的坑,尖銳的木屑應聲四濺,幾片小木渣蹦到了地上。
孫毅偉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橫力量猛地拽離了原地,五臟六腑都像被甩了出去,像是被扔進了一片混沌翻滾、毫無規(guī)律可言的核心。
天旋地轉的撕扯感從四面八方洶涌襲來,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只有手中死死緊握的銅管那粗礪的金屬觸感異常清晰,硌得指骨生疼,是他對抗眩暈、確認自己還存在著、還完整的唯一依憑。
【場景設置完成】
【玄墨陣營對陣星隕陣營】
【任務目標】:收集混沌墨韻并將其烙印于繪陣臺上,成功烙印后可獲得臨時屬性加成,并需維持其形態(tài)穩(wěn)定,直至墨源徹底轉化至本方陣營。
【靈犀溝通】:已激活,玩家將與指定動物伙伴建立心靈連接。
【虛空投影】:已激活,請注意,真實本體不會遭受試煉內的任何損傷。
【成功獎勵】:依據完成度進行評定與調整。
【失敗懲罰】:自身所有技能等級退化一階,最低退至F級,重復失敗將直至技能徹底消失。
空氣仿佛驟然凝滯、壓縮,緊接著是一陣強烈的失重和眩暈攫住了他,像是從萬丈高樓一腳踏空。
視野如同接觸不良的屏幕般閃爍了幾下,重新拼湊清晰時,孫毅偉看到的不是預想中冰冷閃著金屬光澤的傳送艙或是什么科幻場景,而是一片巨大無比、正在流動著、暈染開的……水墨天地。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筆飽蘸濃墨,肆意揮灑勾勒而成。
巍峨群山由濃淡不一的墨色層層疊染而出,墨色深如漆黑夜空,淺似遠山煙靄,峰巒間似有云霧如飄逸的衣帶纏繞流動,如同畫家以濕筆蘸取淡墨,在吸水性極佳的宣紙上輕輕洇開、化開,界限朦朧而意蘊無窮。
山勢或如斧劈般陡峭凌厲,斷崖絕壁;或如披麻皴般舒展綿延,起伏柔和;山石紋理間透出傳統(tǒng)水墨畫中特有的各種皴法肌理,仿佛能看出筆觸的走向。
腳下是略顯松軟的、帶著潮氣的深赭石色土壤,踩上去有些微的彈性。幾叢疏密有致的墨竹點綴其間,竹葉如工筆細線精心描畫,隨風搖曳輕顫,發(fā)出細微的、獨特的、類似干燥毛筆筆尖快速掃過生宣紙面的窸窣沙沙聲。
不遠處,一片巨大的湖泊靜靜鋪開。湖面平滑如一整塊未經雕琢的墨玉,清晰地倒映著岸邊的水墨山色——那鏡心湖面本身,卻更像是畫卷上刻意留出的大塊空白,“計白當黑”處僅以極淡墨色微微染出湖心的那抹深幽與邊緣的淺淺淺灘,透露出優(yōu)雅的意蘊。
水天相接處,墨色由濃轉淡,漸漸融進那片純凈天際,巧妙暈染出一種虛實相生、空靈渺遠的意境。
“好一個墨染千嶂,筆寫山河……”孫毅偉低聲自語,聲音在這片空寂山谷里蕩開微弱的回響,尾音里帶著奇特的、仿佛宣紙相互摩擦般的沙沙質感。
天空是一片純凈無瑕的宣紙白,沒有太陽,也沒有其他任何刺目的光源,只有云朵,還有一種均勻柔和的、仿佛是從這巨大無朋的“紙背”后面透射出來的微光,將天地萬物溫柔地籠在一片靜謐而宏大的水墨意境里。
幾點墨色飛鳥無聲地掠過天際,身形抽象寫意,如同畫師揮毫潑墨時無意滴落、卻又活了過來振翅飛走的墨點,為這原本靜止的宏大畫卷陡然添了幾分靈動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