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的火一夜未滅,卻只剩猩紅的芯。
沈言把六只證物袋排在茶幾上,像擺一副撲克牌。
藍色纖維、浸水錄音筆、擰成繩套的浴袍腰帶、缺 0.5 ml 的氯硝西泮安瓿、林薇斷掉的卷發(fā)發(fā)卡,以及那張從暗格里搜出的泛黃論文抽印本——
《儀式化處決中的心理象征》,作者:陸沉。
封面右下角,有人用紅筆圈出頁碼:127-139。
正是張銘遠胸口那本被血浸透的章節(jié)。
陸沉坐在最遠那張扶手椅里,背對窗,臉藏在壁爐火光的陰影里。
沈言把抽印本推到他面前。
“解釋?!?/p>
男人抬眼,目光像刀背刮過她的臉。
“這是兩年前的內(nèi)部研討會論文,只印了三十本,全部編號?!?/p>
他翻開扉頁——
編號 07,下方空白處多了一行鋼筆字:
“給真正的執(zhí)行者——愿你永遠不必署名?!?/p>
落款:Z·Zhou。
墨跡深黑,像剛寫上去不久。
周維的咖啡杯在碟子里輕輕一響。
“周深,”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我孿生哥哥?!?/p>
眾人目光刷地轉(zhuǎn)向他。
“三年前,省立醫(yī)院爆炸案,他被判定死亡?!?/p>
沈言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判定?”
“尸體燒焦,DNA 99.7%,”周維摘下眼鏡,捏鼻梁,“但始終沒找到完整顱骨。”
陸沉把論文翻到 134 頁——
一段被紅筆劃了粗線:
“若儀式主體無法親自完成處決,可借助‘替身執(zhí)行者’完成象征延續(xù)。”
旁邊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
“實驗對象:A·H,C·B,L·W,S·Y,Z·Z”
字母縮寫,對應(yīng)阿慧、陳伯、林薇、沈言、周深。
像一份死亡名單,已劃掉兩個。
陸沉把抽印本倒扣在桌面,指尖壓住那張紙,像壓住一條隨時會翻身的蛇。
“研討會后,所有樣本鎖進警院資料室?!?/p>
“誰能接觸?”沈言問。
“鑰匙在三個人手里:我、資料室主任、以及當(dāng)年的合作者——周深?!?/p>
周維的嘴角抽動一下:“哥哥已經(jīng)死了?!?/p>
“死人不會寫信,”沈言冷靜地指出,“但死人的訪問權(quán)限可能沒注銷。”
她看向陳伯:“山莊有傳真機嗎?”
老人點頭:“西翼儲藏室,老型號,熱敏紙?!?/p>
沈言把那張熱敏紙卷從口袋里掏出來——
最末端印著:
“07 號樣本掃描完成 2025.08.15 02:17”
正是昨夜停電期間。
阿慧被叫到客廳,手指絞著圍裙邊。
“停電后,我看見儲藏室亮了一下……傳真機自己在吐紙?!?/p>
“你進去了?”
女孩點頭,又搖頭:“門沒鎖,我只拿了自己的發(fā)繩——”
她抬起左手腕,銅絲勒痕紅腫。
“發(fā)繩上為什么會有藍色纖維?”沈言問。
阿慧臉色慘白:“發(fā)繩原來纏在傳真機手柄上,我……我只是順手抽出來。”
傳真機手柄——正是防割手套常用的工業(yè)材質(zhì)。
沈言把發(fā)繩塞進證物袋,標(biāo)記:
【直接接觸 07 號樣本】
陸沉把論文第 127 頁攤在投影燈下。
照片被投射到白墻,血跡把文字切成碎片,卻仍能辨認(rèn)關(guān)鍵句:
“處決順序遵循‘道德層級’原則:偽證者→窺私者→瀆職者→背叛者。”
沈言在白板右側(cè)寫下:
【已執(zhí)行】
1. 張銘遠 偽證者 書房 拆信刀
2. 林薇 窺私者 浴室 溺水
【待執(zhí)行】
3. 瀆職者???
4. 背叛者 ?
周維的喉結(jié)動了動:“瀆職者……指誰?”
沒人回答,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他胸前的聽診器胸針上。
三年前爆炸案的醫(yī)療事故調(diào)查報告,正是他簽的字。
窗外,暴風(fēng)雪短暫停歇,云層裂開一道縫隙。
沈言的手機跳出一條信號格,緊接著,一條未讀短信:
“儀式繼續(xù)。
瀆職者將于今日午后曝光。
——導(dǎo)演”
發(fā)信人號碼:00000000000。
信號又消失了,像從未存在。
陸沉盯著屏幕,瞳孔收縮:“Z·Zhou 喜歡用‘導(dǎo)演’落款。”
沈言把短信截圖,存檔,標(biāo)注:
【遠程操控證據(jù)】
沈言再次翻閱論文,發(fā)現(xiàn) 135-139 頁被齊根裁掉。
切口平整,用手術(shù)刀或裁紙刀。
她抬頭看周維:“你哥的研究,有沒有提到‘失敗儀式’的補救?”
周維臉色更白:“有……但被他自己撕掉了?!?/p>
“為什么?”
“因為補救方式只有一種——”
他停頓,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讓儀式主體親手完成最后一擊?!?/p>
陸沉的鋼筆在指尖停住,金屬冷光一閃。
沈言忽然意識到,名單上最后一個字母是 Z·Zhou。
也許,劇本的終點,是作者自己。
陳伯從儲藏室抱來一只木盒,上面貼著警院封條。
“今早發(fā)現(xiàn)的,放在傳真機旁?!?/p>
盒子里是另一本論文抽印本——編號 00。
封面空白,沒有作者。
翻開扉頁,只寫著一句話:
“獻給所有不相信儀式的人?!?/p>
正文頁碼從 140 開始,標(biāo)題:
《零度審判:如何親手殺死過去的自己》
落款仍是 Z·Zhou。
日期:今天。
沈言把 00 號樣本與 07 號樣本并排放在桌面。
兩本書脊對齊,像兩把并排的手術(shù)刀。
陸沉在白板底部寫下:
【倒計時 T-6 小時】
“午后,”他說,“雪云會再次合攏,通訊徹底中斷。
在那之前,瀆職者必須被命名,否則儀式失敗,名單上所有人都會成為‘背叛者’。”
沈言把藥瓶立在兩本書之間,像一枚冰冷的籌碼。
十七粒藥,十七次心跳。
她不知道,下一粒是為誰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