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夸我嫁了溫潤君子,只有我知道他深夜掐著我下巴警告:“別妄想管我,
做好你的傀儡夫人?!蔽也仄鹧蹨I默默配合,直到在他密室發(fā)現一沓女子畫像。
每張背面都寫著:“求而不得,唯替身暫慰。”當晚我收拾行李消失,
他卻瘋了一樣翻遍全城,終于在某間畫館找到我,
紅著眼跪下:“他們沒告訴你——那畫中全是你么?”1.京城三月,鶯飛草長,
柳絮吹了滿城暖風。永寧侯府的茶會上,絲竹聲潺潺流過精雕的亭臺水榭。
幾位錦衣華服的夫人圍坐著,目光又一次不約而同地飄向水榭一角。
林晚棠正執(zhí)壺為謝老夫人斟茶,七分滿,不多不少。謝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眼底是藏不住的滿意?!爸x少夫人真是好儀態(tài),好性情,與謝大人堪稱一對璧人。
”“可不是么?謝大人年紀輕輕便官至禮部侍郎,圣眷正濃,待人卻始終溫潤謙和,
這般君子,滿京城也尋不出第二個來。”“最難得的還是夫妻恩愛,瞧謝大人每每下朝,
總是先問夫人今日可好,這樣的福氣,真是羨煞旁人?!钡驼Z竊竊,混著花香與熏風,
一字不落也無需避諱地傳入林晚棠耳中。她唇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微微頷首,
應對得滴水不漏,仿佛那被眾人交口稱贊的“恩愛”是天底下最真切不過的事實。
只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袖口下,指尖早已冰涼。這樣的場景,三年間已重復了千百遍。
茶會散時,日頭已西斜。謝府的青綢馬車候在門前,車簾掀開,露出謝硯之清俊的側臉。
他剛下朝,官袍未換,一身緋色更襯得他面如冠玉,氣質清貴。見女眷們出來,他含笑上前,
先向老夫人行了禮,才自然至極地走到林晚棠身側,虛扶了她的手臂?!敖袢湛衫壑耍?/p>
”他聲音溫和,如同春風拂過耳畔。眾夫人掩口輕笑,目光艷羨。林晚棠抬起眼,
對上他含笑的眸子。那眼底是一片溫潤的平和,看不出絲毫雜質,
完美得如同他臉上那張精心繪制的面具。她垂下眼睫,輕輕搖頭:“不累?!彼α诵Γ?/p>
指尖在她臂彎處極輕地按了一下,似是安撫,隨即轉身與諸位夫人道別,言辭得體,
風度翩翩。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車內空間寬敞,熏著淡淡的冷松香,
一如謝硯之身上常年不變的氣息。車門一關,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
方才那脈脈溫情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凈凈。謝硯之嘴角的弧度落了下來,
那雙溫潤的眼眸里只剩下慣常的疏離與淡漠。他甚至未曾多看林晚棠一眼,
只從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借著車窗透入的微光凝神瀏覽。林晚棠靠在車壁上,
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商鋪、行人、孩童……煙火人間,卻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
2.三年前那個冰冷的新婚之夜,早已為這場婚姻定下了基調。紅燭高燒,
喜慶的喧鬧剛剛散盡。她頂著沉重的鳳冠,懷著少女的羞澀與期盼,
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蓋頭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無儔卻冰冷徹骨的臉。
沒有溫存,沒有軟語,他甚至未曾仔細看她一眼,修長的手指便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林晚棠,”他喚她的名字,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記住你的身份,別妄想管我的事,做好你的傀儡夫人。謝府不會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你只需安分守己,配合我演好這場戲。明白么?
”那雙曾令她暗自傾慕的、盛滿星子般的眼眸里,只有警告和厭棄。她眼中的光,
在那一刻碎得徹底。所有對婚姻的憧憬,對這位名滿京城謙謙君子的慕戀,瞬間化為齏粉。
眼淚涌上眼眶,卻被她死死忍住,一點一點逼退回去。她懂了,這樁人人艷羨的婚事,
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她是他在人前需要的擺設,
一個證明他謝硯之家庭美滿、品行無瑕的工具。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謹守本分,
配合著他,在人前扮演著恩愛夫妻,人后守著冰冷的規(guī)矩。她曾以為,人心是肉長的,
或許總有一天,她的安分守己,她的默默付出,能融化他眼底的冰霜。可得到的,
只有日復一日的冷漠和疏離。馬車微微一震,停了下來。謝硯之收起公文,率先下車,
并未回頭等她。待她自行下車后,他已恢復了人前那副溫和模樣,甚至放緩了腳步,
與她并肩走入府門。“大人,夫人?!惫芗夜碛?。謝硯之淡淡頷首:“晚棠今日乏了,
吩咐小廚房晚膳做些清淡的?!闭Z氣關懷備至,任誰聽了都要動容。只有林晚棠知道,
這不過是例行公事的吩咐,與關心無關。晚膳后,謝硯之照例去了書房。
林晚棠回到自己的院落,對著銅鏡,由侍女卸去釵環(huán)。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秀麗,
卻失了幾分鮮活氣,像一尊精心修飾過的瓷娃娃。她以為早已麻木,
可每一次配合他演完一場戲,那空洞似乎就又擴大一分。3.次日,謝硯之奉旨入宮議事。
府中安靜下來。晌午過后,林晚棠想起前幾日謝老夫人提過,
想要尋一本舊的《金剛經》抄本。她依稀記得似乎在謝硯之書房的哪個箱子里見過。
那是他的禁地,平日不許任何人擅入,連灑掃都是他的心腹小廝親自負責。
但她身為名義上的女主人,偶爾為老夫人尋物,似乎也說得過去。推開沉重的紫檀木門,
一股熟悉的冷松香夾雜著墨香撲面而來。書房陳設簡潔而冷硬,一如他本人。
她憑著模糊的記憶,走向靠里的一排書架底層。那里堆放著幾個看似存放舊物的樟木箱。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開其中一個,里面是些尋常的典籍字畫。另一個箱子鎖著。
她微微蹙眉,正欲放棄,目光卻被書架最底層內側,一個毫不起眼的暗格吸引。
那暗格與旁邊木板顏色一致,若非她蹲著的角度巧合,根本無從發(fā)現。暗格邊緣,
似乎卡著一角微黃的宣紙。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暗格。
不知觸動了何處機關,那暗格“咔噠”一聲輕響,竟自行滑開一小半。
一沓用細繩束著的舊畫紙,從中滑落出來,“啪”地散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俯身去拾撿。畫卷有些泛黃,顯是年代久遠。
最上面一幅,畫的是一個女子的背影,穿著淺碧色的衣裙,坐在水邊石上,
發(fā)絲被風吹起幾縷,勾勒出纖細優(yōu)美的脖頸線條。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翻過下一張。
是同一個女子的側影,倚窗望月。再下一張,還是她……的背影,或極模糊的側顏。
沒有一張露出全貌。可那發(fā)髻的樣式,那身形的輪廓,
那偶爾勾勒出的眉眼弧度……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令她心悸的熟悉感。她顫抖著,
將其中一張畫紙翻到背面。右下角,一行清瘦峻峭的小字,如同燒紅的烙鐵,
猛地燙進了她的眼底——“求而不得,唯替身暫慰?!甭淇钍恰俺帯?,時間是四年前春。
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痙攣。
她瘋了一般地將其余畫紙全部翻轉。每一張!每一張的背面!都寫著同樣的一行字!
“求而不得,唯替身暫慰?!薄扒蠖坏?,唯替身暫慰。”“求而不得……”日期從四年前,
斷斷續(xù)續(xù),一直延續(xù)到三年前他們大婚前不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有的溫潤如玉,
所有的夫妻恩愛,全是戲!所有的冷漠疏離,所有的警告敲打,全是因為——她林晚棠,
不過是他謝硯之求而不得后,找來暫慰相思的一個……替身!難怪他從不看她,
因為他看的從來都不是她,而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女子!三年來的隱忍、委屈、小心翼翼,
在這一刻盡數化為齏粉,被殘酷的真相碾落塵埃。連那點可憐的替身價值,也都是偷來的,
屬于另一個女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在那些泛黃的畫紙上,
暈開模糊的墨跡。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心口那個洞,終于徹底崩塌,變成一片冰冷的廢墟。她蹲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雙腿麻木,眼淚流干。4.她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畫紙按照原樣整理好,
重新束起,放回暗格,推回原位,抹去一切痕跡。然后,她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可怕。她走出書房,陽光刺得眼睛生疼。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了所有侍女,
只說身子不適,要歇息,不許任何人打擾。當夜,萬籟俱寂。林晚棠點燃一盞昏黃的燈,
沒有驚動任何人。她打開衣柜,沒有拿那些華美的衣裙首飾,只取了幾件素日常穿的衣物,
一個小小的、裝著陪嫁銀錢和母親遺下一支普通玉簪的包袱。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困了她三年的華麗牢籠,眼神里再無波瀾。然后,她吹熄了燈,
融入濃重的夜色里,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先發(fā)現林晚棠不見的,
是次日清晨前去伺候梳洗的侍女。起初只當夫人早起去了老夫人處,
直至問遍全府上下皆無人見過,臥房內一切如常卻獨獨少了夫人,侍女才慌了起來,
急忙報予管家。管家初時并未太放在心上,或許夫人只是去了哪個僻靜處散心。
直至日上三竿,仍不見蹤影,連老夫人驚動后都慌了神,
管家這才冷汗涔涔地想起要去宮中給大人報信。謝硯之是午后回府的。官袍還未換下,
聽完管家語無倫次的回稟,他臉上那慣常的溫潤平和瞬間凍結,眼底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
快得讓人抓不住。“不見了?”他重復了一遍,聲音聽不出情緒,卻無端讓管家打了個寒顫,
“府里找遍了?各處門守可問過了?”“回、回大人,都問過了,
無人見過夫人出府……”謝硯之沒再說話,抬步徑直往林晚棠的院落走去。他步伐依舊沉穩(wěn),
背脊挺得筆直。臥房內整潔得過分,妝臺上的首飾匣子都在,
甚至她常戴的那支赤金點翠步搖也好好放著。衣柜里的衣物大多未動,只少了幾件素凈的。
他走到床邊,手指拂過冰冷的錦被枕衾,眼底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后落在梳妝臺一角的一個小巧玲瓏的白玉鎮(zhèn)紙上。
那是他去歲生辰時,她送的。他當時只淡淡瞥了一眼,說了句“有心”,便再無下文。
他記得她當時眼神微亮,旋即又很快黯淡下去,低下頭,輕聲說:“大人喜歡就好。
”謝硯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罢摇!彼D過身,面對著一屋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下人,
聲音依舊平靜,卻透出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罢{動府中所有能調動的人手,
去她常去的香山寺、常逛的綢緞莊、常聽的戲園子,所有可能的地方,給我找!
”“再去林府……委婉些問,切莫驚擾?!彼D了頓,補充道,“封鎖消息,不得外傳。
”下人領命,慌忙散去。謝硯之獨自一人留在那間空曠的臥房里。他緩緩走到梳妝臺前,
坐下,銅鏡里映出他毫無表情的臉。他的手指劃過臺面,最終停在那支她未曾帶走的步搖上。
他忽然想起,今晨出門時,她站在廊下送他。他照例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安靜地落在他的背上。和過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同??捎趾孟?,
有哪里不一樣。他閉上眼,試圖捕捉那一絲異樣,卻什么也抓不住。心底某個角落,
卻莫名地空了一塊,開始隱隱作痛。最初的搜尋毫無結果。
香山寺的知客僧說她已有月余未至,常去的綢緞莊、珍寶閣的掌柜皆搖頭,
戲園子的老板更是茫然。林府那邊聽聞消息,先是驚愕,繼而便是真切的慌亂,不似作偽。
謝硯之坐在書房里,聽著心腹一一回報,臉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她在這京城,
竟像是無根的浮萍,除了謝府和林府,幾乎無處可去。如今這兩個地方都尋不見她,
她又能去哪里?“擴大范圍?!彼驍嘈母沟幕貓?,聲音里透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躁,
“客棧、車行、碼頭、城門守衛(wèi)……一個一個問!拿著她的畫像去問!就算把京城翻過來,
也要找到!”“大人……”心腹面露難色,“動靜太大,只怕……”“照我的話做!
”謝硯之猛地抬眸,眼底不再是溫潤的平和,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偏執(zhí),“任何后果,
我一力承擔?!碑嬒窈芸毂环页鰜?,是他書房里存著的一幅小像,還是成婚第一年,
老夫人逼著他讓她畫的。畫上的她低眉順眼,唇角含著一絲羞澀的笑意。他盯著那畫像,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搜尋的動靜不可避免地驚動了外界。很快,
京城里暗流涌動。謝侍郎夫人莫名失蹤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各大府邸間悄然流傳。
人們驚訝、猜測、竊竊私語,卻無人敢當面詢問謝硯之。只是發(fā)現,
一向溫潤如玉、風度翩翩的謝侍郎,近日變得沉默寡言,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
他依舊上朝、辦公,卻行色匆匆,眼底帶著血絲,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偶爾在人前,他還會勉強維持著那副溫和的假面,可只要問及夫人,
那假面便會瞬間裂開縫隙,露出底下駭人的冰冷與焦灼。他開始親自去找。褪下官袍,
換上常服,謝硯之像一頭失去伴侶的困獸,不知疲倦地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不再顧忌旁人的目光,拿著畫像,一家客棧一家客棧地詢問,一個巷口一個巷口地探查。
他從城南找到城北,從東市找到西市。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背,塵土沾染了他的袍角,
他卻渾然不覺。時間一天天過去,希望越來越渺茫。有人暗示,
夫人或許遭遇了不測;有人猜測,夫人是不是與人私奔;甚至有人揣測,
是不是謝侍郎表面君子,實則內帷不修,逼走了發(fā)妻。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謝硯之充耳不聞。他眼底的血絲越來越重,臉色越來越蒼白,只有那股尋找的勁頭,
愈發(fā)瘋狂,近乎偏執(zhí)。他不能接受她就這么消失了。那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女子,
那個三年來看他眼色、配合他演戲的傀儡夫人,怎么會如此決絕地、不留一絲痕跡地離開?
是因為那些畫嗎?他想起那日回府,書房內似乎有極淡的、不屬于冷松香的氣息。
暗格……他檢查過,看似無異,但……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鉆入他的腦海,
讓他瞬間如墜冰窟!如果……如果她看到了……那他這三年的所作所為,
他那夜復一夜的刻骨相思,他那無法宣之于口的、扭曲而絕望的愛意……在她眼中,
會變成什么?“求而不得,唯替身暫慰?!彼麖奈慈绱饲逦匾庾R到——“替身”二字,
對她而言,是何等的殘忍和侮辱。而他,就是那個親手將這份侮辱,加諸在她身上的人。
恐慌,如同潮水,滅頂而來。比發(fā)現她失蹤時,更甚百倍千倍!他必須找到她!必須告訴她!
哪怕她恨他,厭他,他也必須找到她!5.第七日黃昏,夕陽如血,
將整座京城染上一層暖紅色。謝硯之幾乎已經不抱希望。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
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離謝府很遠的一條僻靜街道。腳步倏地頓住。
前方不遠處,是一家小小的畫館。門面陳舊,招牌上的漆字已有些斑駁。
那是他年少時常來的地方,也是……四年前,他第一次遇見那個淺碧色身影的地方。
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悶痛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就在那畫館門前,一棵老槐樹下,
一個穿著素淡青衣、挽著簡單發(fā)髻的女子身影,正仰頭看著畫館外掛著的山水畫。
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纖細柔美的側影,脖頸的弧度,
微風吹起的發(fā)絲……與他記憶中、與他畫紙上描繪了千萬遍的那個身影,嚴絲合縫,
分毫不差!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如同巖漿,瞬間噴涌,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疲憊!
“晚棠!”他嘶啞著聲音,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
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生怕一松手,她就會再次消失不見。林晚棠猛地回頭,看清來人,
臉上血色霎時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驚駭和一種深切的、無法掩飾的厭惡。她用力掙扎,
想要甩開他的手,卻徒勞無功?!胺砰_!”她的聲音冰冷,帶著顫抖,是他從未聽過的語氣。
“你跟我回去!”謝硯之眼底猩紅一片,連日來的焦灼、恐慌、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語氣變得急迫而強硬,“有什么話,回去再說!”周圍的零星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爭執(zhí)吸引,
紛紛駐足側目。“回去?”林晚棠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而嘲諷,
帶著一種被徹底碾碎后的冰冷,“回去做什么?繼續(xù)做你的傀儡夫人?
繼續(xù)當你畫中人的替身?”“謝大人,你看清楚了,我是林晚棠,
不是你畫上那個‘求而不得’的寶貝!你看清楚了!”她的每一個字,
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謝硯之臉上。證實了他最恐懼的猜測。
周圍的目光變得探究、詫異,甚至帶著幾分了然和竊竊私語。
“原來謝夫人是因為這個跑的……”“替身?嘖嘖,
真沒想到謝侍郎竟是這種人……”那些目光和低語,如同針尖麥芒,刺得謝硯之體無完膚。
他從未如此狼狽,如此不堪地暴露在人前。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完美形象,在這一刻,
崩塌殆盡。可他顧不上了。他看著她眼中那徹骨的冰冷和絕望,
看著她那恨不得立刻遠離他的決絕,
巨大的恐慌和痛楚終于徹底沖垮了他所有的驕傲、理智和偽裝。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搖著頭,聲音嘶啞得厲害,抓著她的手不住地顫抖。
那些解釋的話語堵在喉嚨里,翻騰著,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在周遭越聚越多的人群注視下,
在林晚棠那雙冰冷、不信、甚至帶著恨意的眼眸的注視下。謝硯之,
這個永遠矜貴清傲、永遠從容不迫的男人,竟是不管不顧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路的冰冷,透過衣料,瞬間刺入骨髓。人群發(fā)出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驚呼四起。
他竟當街跪下了!永寧侯府的世子,圣眷正濃的禮部侍郎謝硯之,當著滿街人的面,
跪在了他的夫人面前!林晚棠也徹底愣住了,掙扎的動作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謝硯之仰起頭,猩紅的眼眶里,終于無法抑制地涌上一層劇烈的水光,聲音破碎不堪,
帶著瀕死般的哀懇和絕望:“那畫里的人……從來都是你!”“林晚棠……那畫里的背影,
側影……從頭到尾,全都是你?。 薄八哪昵拔以谶@畫館外第一次見你,
之后無數次去你我曾偶遇的地方,
只想再多看你一眼……可我甚至不知你是誰家女子……我只能畫,不停地畫……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的人從來是我!”“娶到你,我以為是上天眷顧……可我……我怕你厭我這份癡妄,
不是……我不是要找替身……我是怕……怕我自己不配……”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難以成句,
眼淚終于沖破禁錮,滾落下來,燙得嚇人。
“他們……他們難道都沒告訴你……那畫中人的背影,全是你么?!”最后一句,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懊悔。街道上,
剎那間死寂無聲。所有圍觀的人都驚呆了,
怔怔地看著那個跪在街心、痛哭失聲、狼狽不堪的男人。林晚棠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渾身僵直,動彈不得。她呆呆地看著跪在面前的謝硯之,
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痛苦和愛意。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全都是你”,
在她耳邊反復回蕩,震得她神魂俱顫。求而不得的……是她?畫上的……是她?
那些她以為的、屬于另一個女子的深情筆墨,描繪的……竟全是她自己?這怎么可能?
她眼中的冰冷和恨意,一點點碎裂開來,被巨大的震驚、茫然和不敢置信所取代。她看著他,
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男人,認識這個她做了三年夫妻、卻從未看懂過的丈夫。
夕陽的最后一道余暉,掠過畫館斑駁的屋檐,恰好落在謝硯之仰起的臉上,
照亮了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絕望和卑微的祈求。世界仿佛靜止了。
6.風聲、市井的嘈雜、旁人的竊語,全都褪去,消失不見。
林晚棠的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謝硯之那句石破天驚、帶著血淚的詰問,
在空茫中反復撞擊?!澳钱嬛腥说谋秤?,全是你!”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砸碎了她三年來用以護體的冰殼,露出底下鮮血淋漓、顫抖不休的血肉。她怔怔地低頭,
看著這個跪在她面前的男人。那雙總是盛著溫潤平和或冰冷疏離的鳳眸,
此刻被猩紅與水光淹沒,清晰地倒映出她蒼白失措的臉。沒有算計,沒有偽裝,
只有一種近乎崩潰的、赤裸裸的痛楚和絕望。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謝硯之。不,或許這世上,
都無人見過這樣的謝侍郎。替身……原來不是別人。一直是她自己。
那些她午夜夢回偷偷羨慕、又因這羨慕而暗自唾棄自己的畫中女子,
那個她以為被他深藏于心、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竟是她林晚棠自己?
荒謬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可掌心被他攥住的手腕傳來滾燙的溫度和細微的顫抖,
又是如此真實。“你……”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說什么?
”謝硯之仰著頭,淚水滑過他清瘦的臉頰,留下濕痕,他卻渾然不顧,只死死看著她的眼睛,
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贖?!八哪昵埃?,就是在這里?!彼穆曇羲粏〉脜柡?,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你穿著淺碧色的裙子,從這畫館出來,
手里拿著一卷剛裱好的畫,風吹落了你的帕子,我……我替你拾起……你回頭對我笑了一下,
說‘多謝公子’……”塵封的記憶,隨著他破碎的敘述,猛地撞開一道縫隙。
林晚棠恍惚記起,似乎是有那么一個春日午后,她來取替母親裱好的觀音像。
是有一個穿著月白長衫、身姿挺拔的年輕公子,拾起了她的帕子。她當時心下微赧,
匆匆道謝便離開了。甚至未曾看清那公子的容貌。原來……那是他?“后來,
我……我像是著了魔?!敝x硯之閉了閉眼,淚水滾落得更兇,“我不知你是誰,家在哪里,
只能憑著記憶畫……畫你的背影,畫你模糊的側影……我去過我們偶遇的每一個地方,
希望能再見到你……”“我找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年后,
才偶然得知你是林家小姐……可那時,我……”他喉結劇烈滾動,
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和自嘲,“我自覺這份心思齷齪,不堪見人……更怕唐突了你,
惹你厭煩……”“后來家中議親,
父親提及林家……我……我?guī)缀跏切老踩艨瘛彼犻_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悔恨,
“可我……我卻不知該如何對你……我怕你知曉我這三年近乎窺伺的癡念,會覺得我可怖,
會厭棄我……”“所以……所以我就想,
不如就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遠遠看著就好……我能娶到你,
已是上天恩賜……我不敢再奢求更多……”“我告訴自己,要克制,
要冷靜……我不能嚇到你……可我……我做得太糟了……”他搖著頭,
聲音里充滿了自我厭棄,
“我用最混賬的方式……傷了你……”“那句‘替身’……”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那是我畫技不精,
混賬話……我從未想過……會被你看見……會讓你……讓你如此誤解……”他說得斷斷續(xù)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