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林青檀獨自坐在書桌前,掌心攤開那枚銅錢。油燈的火光搖曳,把錢面映得忽明忽暗。
它的大小不過拇指圓,質地粗樸,邊緣銹跡斑駁,卻在中央浮現(xiàn)出一個奇異的篆字——“歸”。
林青檀盯著這個字,心底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壓迫感。那不是尋常的錢文,甚至不像是用于流通的貨幣,而更像某種符記。
“歸……”他低聲呢喃,喉嚨發(fā)干。
就在此時,銅錢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仿佛回應了他的呼喚。
林青檀手一抖,差點將它掉落。燈火隨風搖晃,屋子里影子驟然拉長,靜得連心跳都清晰可聞。
“青檀?!?/p>
門口忽然傳來輕聲呼喚。
林青檀猛地抬頭,才見蘇婉音正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盞小巧的竹燈籠?;鸸庹樟了拿纨嫞寄块g帶著幾分擔憂。
“你今天嚇死我了。”她走進屋,輕輕放下燈籠,盯住他手里的銅錢,“那是什么?”
林青檀猶豫片刻,還是把事情說了。
“水里的影子把它塞給我?!?/p>
蘇婉音聽完,臉色愈發(fā)凝重。她盯著那枚銅錢,聲音壓得極低:“我小時候,曾在舊書里見過類似的東西。說是‘引魂錢’?!?/p>
“引魂錢?”
“嗯?!碧K婉音點點頭,眉眼間透著稀有的冷靜,“傳說,每年中元節(jié),總會有一些亡魂執(zhí)念太重,不肯歸去。若有人點燃了它們寄托的燈,就會被它們盯上。而它們會留下信物——像這樣的錢,用來牽引施主,直到愿望了結?!?/p>
林青檀心頭一緊。
他記起昨夜水中的唇形——那清晰的兩個字:幫我。
難道……自己真的被亡魂纏上了?
“可要幫它什么?”林青檀低聲喃喃。
蘇婉音沉默,忽然抬頭望向他,眼神格外堅定:“無論是什么,你都得小心。從今天起,不要隨意離開鎮(zhèn)子。”
林青檀微怔:“為什么?”
“因為這個鎮(zhèn)子,是護?!碧K婉音頓了頓,才緩緩吐出兩個字,“護界?!?/p>
林青檀心頭驟然一震。
窗外的風倏然灌入,油燈猛地一跳,火苗仿佛要熄滅。就在燈影劇烈晃動的瞬間,林青檀分明看到,銅錢的紋路里,閃過了一張模糊的臉——仍是那個少年的影子,正冷冷注視著他。
林青檀怔怔地望著蘇婉音,聲音發(fā)澀:“護界?什么意思?”
蘇婉音抿緊唇,像是猶豫片刻才緩緩開口:“這鎮(zhèn)子叫‘懷川’,你以為只是個尋常水鎮(zhèn)嗎?可在古書里,它另有一名——‘界鎮(zhèn)’。鎮(zhèn)子正處在兩條陰脈的交匯口,是人世與陰界的縫隙。”
她輕聲,卻句句如鐵石敲在林青檀心口。
“所以中元節(jié)才會有萬燈渡河,不只是節(jié)俗,而是為了鎮(zhèn)壓陰氣,把迷路的魂送回去。懷川鎮(zhèn)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在守著這條規(guī)矩?!?/p>
林青檀呼吸一滯,心底忽然涌出昨夜燈海的畫面。原以為是熱鬧的節(jié)俗,如今卻像無數(shù)生者在與死者隔河相望。
“那我昨夜點的燈……”
“就是破了規(guī)矩?!碧K婉音直視著他,語氣帶著少見的嚴厲,“點得不對的時候,它們就會被吸引過來。執(zhí)念重的魂,會借著燈火找到你。你手里的錢,就是契約?!?/p>
林青檀攥緊掌心,那枚“歸”字銅錢似乎更冰冷了。
“那我要怎么做?把錢丟掉?”
“不能丟?!碧K婉音搖頭,“契約一旦立下,扔掉它只會讓魂更加怨恨。唯一的辦法,是幫它了結執(zhí)念,讓它自己愿意歸去?!?/p>
林青檀心頭一陣發(fā)麻。他雖是鎮(zhèn)子里長大的少年,卻從未聽過這些秘辛。此刻望著掌心的銅錢,忽然覺得它沉重得難以承受。
屋內陷入沉寂。只有燈火搖曳,影子在墻上伸縮不定。
忽然,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那是鎮(zhèn)上古廟的暮鐘,聲音低沉,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走吧?!碧K婉音站起身,眼神堅定,“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p>
“誰?”
“鎮(zhèn)上的守廟人。他知道的,比我多?!?/p>
林青檀抬眼望向她,見她神情堅決,心底那份茫然終于被一絲踏實壓下。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夜風撲面,帶著江水的濕氣。街道寂靜,節(jié)日的喧囂早已退盡,只剩下稀落的燈籠在風里搖曳,仿佛孤魂未散。
林青檀緊握著銅錢,隨著蘇婉音的腳步越走越遠。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在昨夜的河燈中被推向了另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懷川鎮(zhèn)的黑夜,比他想象的更深。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意,偶有幾聲犬吠傳來,又很快湮沒在黑暗。林青檀與蘇婉音一路無言,只聽得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里回響。
走過一片老槐樹林,前方便是一座古廟。廟宇不大,紅漆剝落,門扉斑駁,唯有門楣上懸著一口古鐘,正是方才震響的那口。廟前石階上,零星散落著幾盞未熄的河燈,燭火搖曳,仿佛守在廟門口的孤魂。
“就是這里?!碧K婉音停下,抬頭望向廟門。
林青檀點點頭,卻在抬腳的一瞬間,背脊莫名一涼。那廟門大開,黑暗深處仿佛有目光正凝視著他。
兩人推門而入。廟內供奉的是一尊面容模糊的石像,法相莊嚴,香火卻已稀薄。檐下懸著的燈籠微弱昏黃,空氣里彌漫著檀香與灰塵的味道。
一個蒼老的聲音自黑暗深處響起:“婉音,你果然還是帶他來了?!?/p>
林青檀心口一緊。循聲望去,只見石像旁的蒲團上,坐著一名白發(fā)老者。老者須發(fā)皆白,神情肅穆,雙眸卻炯然有光。
“守廟人……”蘇婉音低聲行了一禮。
林青檀也連忙跟著行禮。
老者目光落在林青檀手中:“給我看看?!?/p>
林青檀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銅錢遞過去。老者接過,凝神片刻,神情越發(fā)凝重。
“果然是它?!?/p>
“前輩,這是什么?”林青檀忍不住問。
老者緩緩抬起頭,語氣沉重:“這是‘引魂錢’。凡是執(zhí)念不散的魂,若借河燈牽引,便會以此為媒,托付給施主。你手里的這一枚,上刻‘歸’字,說明這魂念只求歸去??上А?/p>
“可惜什么?”蘇婉音急聲問。
老者將銅錢翻轉過來,指尖輕輕一抹,露出背面暗刻的另一行小篆。那篆字古怪,筆勢如勾連鎖鏈,竟似要纏住整個銅錢。
“背上刻的是‘縛’?!?/p>
林青檀心頭驟然一緊。
老者嘆息:“這不是普通的亡魂,而是被人強行拘縛的魂。它自己想歸,卻被鎖鏈拖住。所以才會借你之手求救?!?/p>
屋內的燈火忽然猛地一顫,仿佛有無形風吹過。林青檀只覺掌心發(fā)冷,仿佛仍能感覺到那少年影子在水中冰冷的手。
“前輩,那我該怎么辦?”林青檀聲音發(fā)澀。
老者緩緩放下銅錢,目光沉如深淵:“既然契約已立,你要么幫它解開枷鎖,讓它得以歸去;要么……”
“要么?”
“要么,它死死纏著你,直到你替它去死?!?/p>
話音落下,廟宇內的檀香忽然驟然爆裂,火星四濺。
林青檀與蘇婉音同時一驚,卻見銅錢在蒲團上微微顫動,仿佛下一瞬就要飛起。
老者伸出枯槁的手,猛地一按,低喝一聲:“鎮(zhèn)!”
瞬間,銅錢的震動止住,空氣里隱約傳來一聲幽幽嘆息,凄厲而怨恨,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林青檀渾身冰涼,呼吸急促。
他這才真正明白——昨夜撈起的,不是一枚尋常銅錢,而是牽扯著生死兩界的枷鎖。
廟內的氣息,仿佛被那聲嘆息攪動得凝滯。
林青檀只覺后背汗意涔涔,額頭滲出冷意。他看著老者按住銅錢,遲疑問道:“前輩……這魂究竟是誰?”
老者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收回手,將銅錢重新放在蒲團上。火光搖曳中,他的面容愈發(fā)深沉,像壓著無數(shù)歲月的秘密。
“懷川鎮(zhèn),并非第一次出現(xiàn)這樣的‘被縛之魂’?!?/p>
蘇婉音聞言,眉心驟然一蹙:“您是說……以前也有?”
老者點了點頭,眼神卻遙遠起來:“二十年前,中元節(jié)的河燈放行時,就有一個少年落水。河燈順流而下,他的魂卻沒能走到盡頭。有人在暗中設下禁術,將他拘縛在水里,不得超生?!?/p>
“二十年前……”林青檀喉結上下滾動,忽然想起那模糊影子少年,眉眼間竟與某些舊畫像重疊。
“對。”老者輕聲道,“他本是懷川鎮(zhèn)人,名喚——江照?!?/p>
這名字像一道雷霆,在林青檀心中炸開。他雖年少,卻也聽過這名字。那是鎮(zhèn)上早年傳過的故事——一個少年在河燈節(jié)落水,尸體不見,生死無蹤。因年歲久遠,漸漸只余一段傳說。
“可為什么要拘縛他?”蘇婉音皺眉,“若魂魄不得超生,豈非痛苦萬分?又是誰做的?”
老者閉上雙目,似在忍耐一段不可言說的秘密:“原因……我還未查清。只知江照并非普通少年,他體內有一縷‘陰陽交匯之氣’,若能奪取,便能操控兩界。有人垂涎此物,才在他落水之夜設下禁術,將其魂鎖在水底。”
林青檀心頭驟然一寒。
他想到昨夜水中的兩個字——“幫我”。少年的眼神冷卻哀,那并非惡意,而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呼號。
“所以,他才把銅錢交給我?”
“不錯?!崩险呔従忺c頭,目光深邃,“這枚錢既是求助,也是試煉。他想借你之手解開禁術。但青檀,你要明白,這不是尋常之事。若你應下,就等于與拘縛他的那股勢力為敵?!?/p>
林青檀喉嚨發(fā)緊。
廟中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那銅錢在蒲團上微微顫動,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蘇婉音忽然握住林青檀的手,掌心冰涼卻堅定:“不管怎樣,我會陪你。”
林青檀望向她,眼底一瞬的慌亂被壓下。
老者凝視著二人,嘆息一聲:“你們是年輕人,血氣未衰,也許正是江照所盼。但記住,既然接下這條路,就再無回頭之日。”
說著,他伸手取過銅錢,遞到林青檀掌心。
“拿著它。今夜起,冥燈將會追隨你,魂影也會伴你左右。若能破局,江照得歸;若失敗……”
“若失敗呢?”林青檀低聲問。
老者的聲音像沉鐘,重重落下:“你命隨之滅,魂同他一道被困水底,永無輪回?!?/p>
話音未落,廟外驟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風嘯,像是無形之物正掠過屋檐。油燈一陣狂跳,幾乎熄滅。
林青檀猛地攥緊了銅錢。
這一刻,他真正感到——自己已被卷入一場生死難測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