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約定梅雨季節(jié)的東京總是被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包裹著。清晨六點半,
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玻璃,像是某種不耐煩的催促。秋月孝之翻了個身,抓過枕邊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日期是6月10日——距離期末考還有三周,距離他滿十七歲還有一個月。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套上沾著顏料的舊T恤,書桌上攤著未完成的模型零件,
是一艘驅逐艦的主炮,細小的金屬部件在臺燈下閃著冷光。孝之的房間在公寓的二樓,
窗外是條窄窄的巷子,對面人家的陽臺上晾著永遠曬不干的被單,像褪色的旗幟耷拉著。
“又不去上學?”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帶著煎蛋的香氣,“今天可是周五,
再請假的話……”“知道了,”孝之打斷她,拉開衣柜門,“我會去學校,
只是想先去個地方?!蹦赣H沒再追問,自從父親去年調去大阪工作,
這個家就只剩下他和母親,以及越來越多沉默的間隙。孝之抓起帆布包,
里面塞著課本和速寫本,還有一小盒昨天剛買的檸檬糖。走出公寓樓,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
帶著微涼的觸感。孝之沒有撐傘,任由頭發(fā)被打濕,貼在額頭上,
車站前的便利店亮著暖黃的燈,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縮著脖子沖進店里買雨傘,
孝之卻拐進了另一條岔路。這條路通向住宅區(qū)深處的神社,供奉著不知名字的神明,
平日里鮮有人跡。神社入口的鳥居爬滿了青苔,朱紅色的漆皮剝落,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孝之穿過鳥居,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路的盡頭有一座小小的休憩亭,
木質的柱子上刻著模糊的字跡。他到的時候,亭子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人。女人背對著他,
坐在長椅的最左端,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她的頭發(fā)很長,
烏黑的發(fā)絲垂在肩上,發(fā)尾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她面前放著一個白色的便當盒,
手里拿著一小袋餅干,正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某種珍貴的東西。
孝之的腳步頓了頓。這是他連續(xù)第三周在雨天的早晨遇見她。
第一次遇見是五月末的一個暴雨天,他逃課躲在這里畫神社的鳥居,她抱著膝蓋坐在亭子里,
望著雨幕發(fā)呆,整整一個小時沒說一句話。第二次是上周,她帶了一本書,卻一頁也沒翻,
只是偶爾抬手拂去落在膝上的雨絲。孝之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她為什么總在雨天的早晨出現(xiàn)在這里。女人看起來比自己大,或許已經(jīng)工作了,
卻總在本該上班的時間獨自待在神社的亭子里,像一株需要潮濕空氣的植物。
孝之在長椅的最右端坐下,拉開帆布包,拿出速寫本和鉛筆。他沒有看女人,
筆尖在紙上劃過,勾勒出亭外被雨水打彎的狗尾草。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偶爾有風吹過,
帶動亭檐的風鈴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皺幟侍??”突然響起的女聲讓孝之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女人轉過頭來,手里拿著一顆黃色的糖,遞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很亮,
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溫和的氣質。孝之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孝之注意到她的嘴唇很薄,唇色是淡淡的粉,說話時嘴角會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安挥昧耍?/p>
謝謝?!彼吐曊f,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鉛筆。女人收回手,把糖丟進嘴里,
含混地說:“下雨天,吃點酸的會舒服些。”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雨神。
孝之沒接話,重新低下頭畫畫,但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卻怎么也畫不出剛才的線條。
他能感覺到女人的視線落在他的速寫本上,那目光并不具有侵略性,更像是一種隨意的打量。
“你很喜歡這里?”她又問?!班?,”孝之含糊地應著,“安靜。”“是啊,
”她輕笑了一聲,“下雨天的神社,連神明都懶得出來巡視。
”孝之忍不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亭外的雨幕,
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柔和,鼻梁很挺,下頜線清晰。孝之突然覺得,
她很適合被畫下來,用最細膩的筆觸,捕捉她眼角那抹說不清的情緒?!澳隳??
”他鬼使神差地問,“為什么總在這里?”女人轉過頭,眼里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按蟾攀恰诘扔晖0伞!边@個答案像一句沒頭沒尾的詩,
孝之沒再追問,他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某個秘密花園,而眼前的女人是守護花園的精靈,
允許他短暫停留,卻不會透露花園的全貌。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孝之看了眼時間,已經(jīng)七點四十,再不去學校就要遲到了。他合上速寫本,站起身。
“我走了?!彼吐曊f。女人抬起頭看他,點了點頭?!奥飞闲⌒摹!毙⒅叱鐾ぷ?,
雨絲已經(jīng)變得很細,像一層薄霧。他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直到他走出神社的鳥居。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是自習,孝之趴在桌子上,對著攤開的數(shù)學題發(fā)呆。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比早上更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
他的腦海里反復出現(xiàn)亭子里那個女人的樣子——她含著檸檬糖的側臉,
她說話時輕得像嘆息的聲音,還有她那句“在等雨?!?。“秋月,發(fā)什么呆呢?
”同桌佐藤戳了戳他的胳膊,“老師剛才點你名了?!毙⒅偷鼗厣瘢ь^看向講臺,
數(shù)學老師正皺著眉看他?!扒镌滦⒅@道題你來解?!彼酒鹕恚?/p>
盯著黑板上復雜的方程式,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周圍傳來同學的竊笑聲,他的臉頰發(fā)燙,
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坐下吧,”老師不耐煩地揮手,“上課認真點?!毙⒅椭^坐下,
佐藤湊過來小聲說:“你最近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天天早上不見人影,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他沒回答,只是重新趴回桌上,翻開了速寫本,上午畫的狗尾草旁邊,
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側影——長發(fā),微揚的嘴角,像在望著什么遙遠的東西。
放學時雨還沒停。孝之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遠路,又去了神社。亭子里空蕩蕩的,
只有長椅上放著一個白色的紙袋,里面是沒吃完的餅干,還有一顆用糖紙包好的檸檬糖。
他拿起那顆糖,剝開透明的糖紙,放進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來,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孝之坐在她上午坐過的位置上,望著雨幕,
突然覺得這個梅雨季節(ji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也許,下一個雨天,他還會來這里。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心底。第二章 無名的羈絆之后的兩周,
東京的雨就沒怎么停過。孝之養(yǎng)成了一個奇怪的習慣——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
先去神社的亭子看看,如果她在,就坐下來待一個小時,然后再去學校,如果她不在,
他就畫一會兒畫,等雨小了再離開。他們之間的交流依然很少。大多數(shù)時候,他畫畫,
她看書或者發(fā)呆,偶爾會說上幾句話,關于天氣,
關于神社角落里那只總在雨天出現(xiàn)的三花貓,關于他畫本里的模型圖紙。“你很喜歡做模型?
”一次,她看著他畫的驅逐艦零件圖,輕聲問?!班?,”孝之點點頭,“從小就喜歡。
覺得……把零散的零件拼起來,變成完整的樣子,很有意思?!薄跋裨趧?chuàng)造一個世界?
”孝之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她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大概是吧?!毙⒅卮穑?/p>
“在那個世界里,一切都由我決定。”她笑了笑,沒再說話,低頭繼續(xù)看手里的書。
孝之注意到,她看的書封面總是很簡潔,大多是些散文或者詩集,書脊上的字很小,
他始終沒能看清書名。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他知道她喜歡在長椅左邊放一個白色的便當盒,里面裝著自制的點心,
她知道他總是把速寫本放在右邊的背包里,橡皮屑會落在褲子上。
他開始期待每個雨天的早晨,像期待一份藏在云層后的禮物。期末考試的壓力越來越大,
學校里的氣氛也變得壓抑。孝之的成績不算好,尤其是英語和數(shù)學,
每次模擬考都排在中下游。母親為此找他談過幾次話,
語氣里的擔憂像梅雨季的天氣一樣黏稠,讓他喘不過氣?!靶⒅?,要不要請個家教?
”晚飯時,母親小心翼翼地問,“你爸說大阪那邊有個不錯的老師……”“不用了。
”孝之打斷她,扒了兩口飯,“我自己會努力的。”母親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孝之知道她想說什么——他的父親一直希望他能考個好大學,將來找份穩(wěn)定的工作,
而不是整天對著一堆模型零件發(fā)呆。可他就是對那些枯燥的課本提不起興趣,
只有握著刻刀打磨零件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真正活著的。那天早上,雨下得特別大,
像是要把整個城市淹沒。孝之走進亭子時,發(fā)現(xiàn)她今天沒看書,
而是對著便當盒里的和果子發(fā)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什么心事?!霸趺戳耍?/p>
”孝之忍不住問。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皼]什么,
”她笑了笑,把便當盒推到他面前,“嘗嘗這個,紅豆餡的?!毙⒅闷鹨粋€,咬了一口,
紅豆餡很甜,帶著淡淡的艾草香?!昂芎贸?。”他真心實意地說?!笆菃??
”她的眼睛亮了亮,“我第一次做這個,擔心會失敗?!薄氨缺憷曩I的好吃多了。
”她笑得更開心了,眼角的細紋像被雨水打濕的花瓣。孝之看著她的笑容,
心里突然有種莫名的悸動,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你……是學生嗎?
”他猶豫了很久,終于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底的問題。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不是?!薄澳鞘恰诠ぷ鳎俊彼聊藥酌?,點了點頭?!八闶前??!薄白鍪裁垂ぷ鞯??
”這次,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望著亭外的雨幕,輕聲說:“雨好像要停了。
”孝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雨勢確實小了很多,陽光正試圖從云層的縫隙里鉆出來。
孝之知道她不想說,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有點失落?!拔以撟吡?。”他站起身,
收起速寫本?!班拧!彼椭^,手指摩挲著便當盒的邊緣。孝之走出亭子,沒走幾步,
就聽到身后傳來她的聲音。“我叫雪野,雪野百香里。”他猛地回頭,看見她站在亭子里,
背對著晨光,長發(fā)被風吹起,像黑色的波浪。“秋月孝之?!彼舐暬卮?,
心跳得像要撞開胸膛。這是他們第一次交換名字。雪野百香里,這個名字像她做的點心一樣,
帶著清甜的香氣。孝之在心里默念了幾遍,覺得這個雨天突然變得明亮起來。
期末考試結束后,孝之的成績依舊不理想,母親沒再說什么,只是眼神里的失望像一層薄霧,
籠罩在整個家里。他躲在房間里,把自己關了一整天,拼完了那艘驅逐艦模型,
看著桌上完整的模型,他卻沒有絲毫成就感,心里空落落的。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孝之習慣性地想去神社,
走到門口才想起今天沒有下雨。他站在玄關,手里攥著帆布包,突然覺得有些茫然。
沒有雨的早晨,她還會去那個亭子嗎?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孝之換了鞋,
還是朝著神社的方向走去。神社里很安靜,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石板路上,
像碎金一樣閃爍。孝之走到亭子前,腳步頓住了。雪野百香里坐在長椅上,
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手里拿著一本書,陽光照在她的發(fā)梢上,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沒有看他,卻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輕聲說:“今天沒下雨呢?!毙⒅哌M亭子,
在她身邊坐下,心臟還在砰砰直跳。“嗯?!薄盀槭裁磥??”她合上書,轉頭看他,
眼神里帶著一絲好奇?!安恢?。”孝之老實回答,“就是想來看看?!彼α诵?,
從包里拿出一個玻璃瓶,里面裝著琥珀色的液體?!斑@是我釀的梅子酒,要不要嘗嘗?
”“我還未成年?!毙⒅蹲×恕!熬鸵恍】凇!彼龜Q開瓶蓋,倒了一點在瓶蓋里,遞給他,
“慶?!晖A??!毙⒅q豫了一下,接過來喝了一口。
梅子的酸甜和酒的辛辣在喉嚨里交織,帶來一種奇異的暖意?!昂芎煤?。”他說。
“等你滿十八歲了,再請你喝一杯?!彼χf,把玻璃瓶收起來。
陽光透過亭檐的縫隙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孝之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就算以后再也不下雨,他也會想來這里看看。
他們之間的羈絆,好像已經(jīng)不需要雨水來維系了。
第三章 夏日的陰影梅雨季節(jié)在七月中旬悄然結束,取而代之的是盛夏的酷暑。
陽光變得毒辣,空氣里彌漫著柏油路面被曬化的味道,蟬鳴像永不停歇的鼓點,
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孝之依然每天早上去神社的亭子。雪野也在,只是時間比之前晚了些,
大概七點半才會到。他們不再像雨天那樣沉默,會聊很多事情——他說學校里的趣事,
說佐藤又被老師罰站了,說模型社團的比賽。她說她種的薄荷長勢很好,
說附近那家面包店的可頌很美味,說她最近看的電影。
孝之知道了她住在離神社不遠的公寓里,喜歡喝微苦的抹茶,害怕蟲子。
雪野知道了他父母分居,知道了他不喜歡吃青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