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騰龍科技總部大樓的那一刻,空氣仿佛都凝成了冰。前臺小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驚疑和閃躲,匆匆低下頭假裝忙碌。電梯里,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層看到穿著外賣服的我擠進來,先是一愣,隨即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往角落挪了挪,刻意拉開距離。那些目光,像細(xì)密的針,扎在背上。
“?!?電梯直達(dá)頂層。厚重的雙開會議室大門緊閉著,像一張沉默的巨口。門口站著林薇那個一臉嚴(yán)肅的年輕女助理,看到我,她眼神復(fù)雜,低聲道:“江先生,林總讓您直接進去?!?/p>
我點點頭,推門而入。
巨大的環(huán)形會議桌坐滿了人,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主位上坐著一個頭發(fā)花白、面容威嚴(yán)的老者,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騰龍科技的董事長,林薇的父親。他旁邊,坐著一個油頭粉面、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幸災(zāi)樂禍的中年男人——技術(shù)總監(jiān)王明遠(yuǎn)。其余董事和高管,一個個正襟危坐,臉色陰沉。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唰”地集中到我身上。驚訝,審視,鄙夷,憤怒…各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瞬間將我罩住。我穿著這身格格不入的藍(lán)色外賣服,站在這個象征著權(quán)力與財富核心的地方,像個誤入禁地的小丑。
林薇坐在董事長右手邊。她今天穿了身鐵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挽起,妝容精致,但臉色蒼白得厲害,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看到我進來,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暴風(fēng)雨前壓抑的海面,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緒,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江辰?” 王明遠(yuǎn)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驚訝和濃濃的嘲諷,打破了死寂,“喲,這不是我們被‘優(yōu)化’掉的前技術(shù)骨干嗎?怎么,送外賣送到董事會來了?林總,這…不合適吧?” 他故意把“優(yōu)化”兩個字咬得很重,目光瞟向林薇和董事長,煽風(fēng)點火的意圖昭然若揭。
董事長林正宏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沉沉地看著我,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是我讓他來的?!?林薇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瞬間壓下了王明遠(yuǎn)的氣焰。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停頓了兩秒,才繼續(xù)道,“云棲二期方案泄密,影響重大。作為…重要的關(guān)聯(lián)人員,他有必要到場說明情況?!?/p>
“關(guān)聯(lián)人員?” 王明遠(yuǎn)像是抓住了把柄,嗤笑一聲,身體往后一靠,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姿態(tài)傲慢,“林總這話說的可真夠委婉的。現(xiàn)在公司上下誰不知道,就是這個被裁掉的前員工江辰,因為心懷不滿,利用…某些便利,” 他故意停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薇,“竊取了公司最高商業(yè)機密,賣給了啟航科技!證據(jù)?還需要什么證據(jù)?動機、時間、條件,他哪樣不具備?林總,您可別被某些人蒙蔽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董事長!各位董事!這種吃里扒外的叛徒,必須嚴(yán)懲!我建議立刻報警,追究他的法律責(zé)任!挽回公司損失!” 他身后的幾個董事也紛紛點頭附和,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矛頭直指我。
我站在那里,像被架在火上烤。憤怒在胸腔里沖撞,燒得我喉嚨發(fā)干。我看向林薇,她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放在桌面下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總監(jiān),” 我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努力穩(wěn)住,“說話要講證據(jù)。你說我泄密,證據(jù)呢?就憑我被裁了?憑我能進林總家修水管?這就能定罪了?”
“證據(jù)?” 王明遠(yuǎn)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氣勢洶洶,“還需要什么鐵證?啟航發(fā)布的方案和我們高度雷同,時間就在我們方案最終確定之后!而你呢?一個被裁掉、對公司懷恨在心的人!一個能隨意出入總裁住所、甚至能接觸到總裁私人電腦的人!除了你,還能有誰?難道是我們這些為公司兢兢業(yè)業(yè)的高管不成?!” 他環(huán)視四周,試圖煽動情緒。
“夠了!” 林薇猛地出聲,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刀,瞬間切斷了王明遠(yuǎn)的表演。她終于站起身,目光如寒冰,直視著王明遠(yuǎn),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薇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云棲二期方案泄密,損失巨大,公司一定會追查到底,嚴(yán)懲不貸!”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王明遠(yuǎn)瞬間有些僵硬的臉色,然后,轉(zhuǎn)向我。那眼神里的冰層仿佛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某種堅定到極致的東西。
“但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泄密的人,絕不可能是江辰!”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伸出手,指向我,指尖穩(wěn)定,沒有一絲顫抖。
“因為——”
她的聲音在巨大的會議室里回蕩,帶著一種石破天驚的力量,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他是我未婚夫!騰龍科技未來的繼承人!整個公司將來都是他的!他需要去偷自己的東西嗎?!”
轟——?。。?/p>
這句話,不啻于在會議室里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寫滿了同一個詞——荒謬!震驚!難以置信!
董事長林正宏猛地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兒,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錯愕和審視。王明遠(yuǎn)臉上的得意和憤怒瞬間凍結(jié),然后像劣質(zhì)的墻皮一樣簌簌剝落,只剩下慘白和一片空茫的驚恐。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其他董事和高管更是徹底石化,目光在我和林薇之間瘋狂掃視,試圖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zhì),沉重得壓得人胸口發(fā)悶。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喧囂仿佛被徹底隔絕,只剩下會議室里一片粗重而混亂的呼吸聲。
我站在風(fēng)暴的中心,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反復(fù)回響著林薇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未婚夫?繼承人?
我?江辰?一個送外賣的?
這女人…瘋了嗎?!為了保我,連這種彌天大謊都敢撒?!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我難以置信地看向林薇。她也正看著我,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杏眼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fù)雜的東西——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有不容置疑的堅定,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懇求的緊張?
她放在桌面下的手,緊緊攥著拳,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要將人壓垮時,董事長林正宏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靠回寬大的椅背里,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在我身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鐘。那目光沉重得如同實質(zhì),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最終,卻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復(fù)雜情緒。他沒有看林薇,目光最終落在了面無人色、身體已經(jīng)開始微微發(fā)抖的王明遠(yuǎn)身上。
“明遠(yuǎn),” 林正宏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沉沉威壓,像悶雷滾過寂靜的荒原,“關(guān)于方案泄密的具體時間點…以及所有能接觸到最終版方案的人員名單和權(quán)限記錄…半個小時內(nèi),整理一份最詳細(xì)的報告,送到我辦公室。”
他沒有質(zhì)問,沒有反駁林薇那驚世駭俗的宣言,只是平靜地下達(dá)了指令。但這平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和毫不掩飾的懷疑。
王明遠(yuǎn)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豆大的汗珠瞬間從額角滾落。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在林正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倉惶地低下頭:“是…是,董事長!”
林正宏不再看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后在林薇臉上停頓了一瞬,眼神深邃難辨。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邁著沉穩(wě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凝重的步伐,走出了會議室。背影消失在門外。
董事長的離開,像解除了某種封印。會議室里瞬間“嗡”地一聲炸開了鍋!震驚、疑惑、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未婚夫?!這…這怎么可能!”
“林總…這…”
“王總監(jiān)他…”
“到底怎么回事?!”
王明遠(yuǎn)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他知道,董事長那輕飄飄的一句話,已經(jīng)徹底宣判了他的結(jié)局。調(diào)查?只是開始。
林薇依舊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桿標(biāo)槍,迎著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波瀾。她沒有再看任何人,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在無聲地說:撐住。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無數(shù)個念頭在腦子里瘋狂沖撞:她為什么這么做?代價是什么?以后怎么辦?謊言要怎么圓?…
但此刻,在這個混亂的漩渦中心,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感受著她為我筑起的這道看似荒謬卻堅不可摧的屏障…一股奇異的暖流,混雜著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沖破了所有雜念。
去他媽的以后!
我迎著林薇的目光,在所有人或震驚、或探究、或鄙夷的注視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個絕對稱不上優(yōu)雅、甚至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慢條斯理地伸手,拉開了身上那件藍(lán)色外賣服的前襟拉鏈。手伸進內(nèi)袋里,摸索了一下。
在全場陡然變得更加驚愕、甚至帶著點“他要掏什么兇器?”的恐慌目光中,我掏出了一個…印著卡通小熊圖案的、粉藍(lán)色的保溫杯。
保溫杯不大,憨態(tài)可掬的小熊圖案在這種肅殺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我擰開杯蓋,一股熟悉的、溫潤的米香混合著皮蛋和瘦肉的咸鮮氣息,瞬間在彌漫著緊張和硝煙味的會議室里彌漫開來,顯得格格不入又異常霸道。
我無視了周圍瞬間變得無比古怪和石化的表情,把保溫杯穩(wěn)穩(wěn)地放在林薇面前的會議桌上,杯口還裊裊地冒著絲絲熱氣。
“林總,” 我看著她驟然瞪大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帶著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坦然和…戲謔?
“剛熬好的,皮蛋瘦肉粥。趁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