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擰開了閘門的水龍頭,嘩啦啦地往前沖。送外賣這活兒,累是真累,風里來雨里去,電動車座都快被我坐穿了。但奇怪的是,心里頭那股被裁員的憋悶,反而被每天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沖淡了不少。搶單,取餐,飛馳,送達…簡單,直接,每完成一單,手機“叮咚”一聲響,賬戶里多出實實在在的十幾二十塊,這種即時反饋的踏實感,是以前在格子間里對著無窮盡的BUG和需求文檔時沒有的。
錦繡花園A區(qū)7棟頂層復式,那個地址,像是被系統(tǒng)打上了特殊標記。隔三差五,就會在我手機屏幕上蹦出來。備注也總是言簡意賅,透著一股林薇式的冷淡風格:
**——粥。盡快。**
**——還是粥。**
**——今天要青菜多的。**
**——不要蔥。**
每次看到這個地址,我心里都忍不住吐槽:林大總裁,您這是把我當私人粥品供應商了?鮮味居的海鮮粥它不香嗎?
吐槽歸吐槽,單子還是得接。畢竟,配送費高??!跟錢過不去,那不是傻么?
送了幾次,流程都熟了。保安小哥從一開始的警惕審視,到后來看到我這身藍衣服就直接抬桿放行,偶爾還會沖我點點頭。7棟那扇厚重的門,也漸漸不再隔著千山萬水。有時是林薇自己來開,穿著舒適的家居服,臉色比第一次見面時好了很多,但依舊沒什么表情,接過粥,一句“謝謝”,干脆利落。有時是她家那個看起來有點嚴肅的鐘點工阿姨,會客氣地對我笑笑。
唯一不變的,是廚房水槽下方那個不省心的水管接頭。好像跟我杠上了似的,隔一陣子就松一松,開始“滴答”抗議。每次送粥,林薇總會看似不經(jīng)意地提一句:“水槽又響了。” 或者干脆就是:“工具在左邊第二個抽屜。”
然后,我就得認命地蹲下去,掏出我那個寒酸的迷你軍刀卡,或者用她家鐘點工阿姨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嶄新得能當兇器的活動扳手,把那個滑絲的祖宗再擰緊一次。
“林總,您這水管,”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擰緊螺絲后,一邊擦手一邊吐槽,“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要不您換個牌子?”
林薇正坐在不遠處的島臺邊,小口喝著粥。聞言,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淡淡的:“物業(yè)忙?!?三個字,堵得我啞口無言。
行,您是總裁,您說了算。我默默把扳手放回抽屜。
這種詭異的“業(yè)務往來”持續(xù)了大概一個多月。直到一個周五的深夜。
手機在床頭柜上瘋狂震動,屏幕亮得刺眼。我迷迷糊糊抓過來一看,凌晨兩點半。來電顯示:林薇。
我瞬間清醒了大半。這祖宗,又搞什么幺蛾子?粥癮犯了?還是水管炸了?
“喂?” 我接通,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電話那頭背景音很嘈雜,震耳欲聾的音樂鼓點、模糊的人聲尖叫混雜在一起。林薇的聲音夾在里面,斷斷續(xù)續(xù),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含糊和軟糯,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糖,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條理:
“江…江辰…嗝…來接我…好不好?”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懵了。這畫風不對啊!林薇?撒嬌?
“林總?你在哪?喝多了?” 我趕緊坐起來。
“在…在‘迷迭香’…他們…他們灌我…” 她的聲音委屈巴巴的,還打了個小小的酒嗝,“頭…頭好暈…想喝粥…你熬的…”
迷迭香?我知道那地方,城里有名的銷金窟,會員制,光怪陸離得很。她跑那兒去干嘛?還被人灌酒?
“地址發(fā)我!待在原地別動!等我!” 我對著電話吼了一句,也顧不上什么總裁不總裁了,掀開被子就跳下床,手忙腳亂地套衣服。腦子里就一個念頭:這女人,真不讓人省心!送外賣送粥修水管,現(xiàn)在還升級成代駕了?
深更半夜,路上車少得可憐。我把小電驢的油門擰到底,藍色的車身在空曠的馬路上嗖嗖地竄,冷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迷迭香那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獸。
門口穿著黑西裝的保安看我一身外賣服就想攔。我直接舉起手機,亮出通話記錄,吼:“接人!林薇!剛打過電話!” 保安狐疑地打量我,又對著耳麥說了幾句,才皺著眉放我進去。
里面簡直是另一個世界。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浪像實質(zhì)的拳頭砸在胸口,空氣里混雜著昂貴的香水、酒精和荷爾蒙的味道,五光十色的鐳射燈瘋狂掃射,晃得人眼暈。巨大的卡座區(qū)人影幢幢,群魔亂舞。
我像個無頭蒼蠅在里面亂轉(zhuǎn),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卡座。終于,在靠近舞池邊緣的一個半環(huán)形大卡里,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薇獨自歪在寬大的沙發(fā)里,蜷縮著,像只被遺棄的貓。她今天穿了條黑色的吊帶小禮裙,襯得裸露的肩膀和鎖骨在迷幻的燈光下白得晃眼。精心打理過的卷發(fā)有些凌亂地散落在臉頰邊,眼神迷蒙,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手里還無意識地攥著一個空了一半的香檳杯。
卡座里還有幾個男男女女,衣著光鮮,正玩著骰子,嘻嘻哈哈,沒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個已經(jīng)意識不清的女人。
“林薇!” 我撥開人群擠過去,聲音淹沒在巨大的音樂聲里。
她遲鈍地抬起頭,迷離的目光在我臉上聚焦了好幾秒,才像是終于認出來,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傻乎乎、毫無防備的笑。
“江辰…你來啦…” 她伸出手,胡亂地朝我抓過來,差點打翻桌上的酒瓶。
旁邊一個穿著騷包粉色襯衫、頭發(fā)梳得油亮的男人注意到了我,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上下掃著我廉價的藍色外賣服:“喲?這誰啊?薇薇的朋友?送外賣的?”
我沒理他,彎下腰,想扶起林薇:“林總,走了,回家?!?/p>
“哎哎哎!” 粉襯衫不樂意了,伸手想攔我,“兄弟,懂不懂規(guī)矩?我們這局還沒散呢!薇薇說了要跟我們玩通宵的!” 旁邊幾個人也停下嬉鬧,目光不善地看過來。
林薇像是被這聲音驚擾,不舒服地皺了皺眉,身體下意識地往我這邊縮了縮,含糊地嘟囔:“不要…吵…我要回家…喝粥…”
粉襯衫臉上有點掛不住,還想說什么。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大概不怎么友善。送外賣這一個月,風吹日曬,眼神里的那點“和氣生財”早磨沒了,剩下的是底層摸爬滾打淬煉出來的硬茬勁兒。
“她說了,要回家。” 我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音樂背景下,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讓開?!?/p>
粉襯衫被我眼神懾了一下,氣勢弱了半截,但嘴上還不饒人:“你算老幾啊?知道我們是誰嗎?”
“我?” 我一手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扶住了林薇的胳膊,把她半拉起來,讓她靠在我身上。她身上濃烈的酒氣和香水味混合著撲面而來。我扯了扯嘴角,看著粉襯衫,一字一句:“我是她御用修理工,兼首席粥品供應商。夠不夠?”
粉襯衫:“???”
趁他愣神的功夫,我半扶半抱地把林薇弄出了卡座。她整個人軟綿綿地靠著我,頭歪在我肩膀上,滾燙的臉頰貼著我的脖子,呼出的氣息帶著灼人的酒氣,嘴里還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粥…青菜瘦肉…不要蔥…江辰…你真好…”
我?guī)缀跏前胪习氡У匕堰@灘醉得不省人事的“總裁軟泥”弄出了“迷迭香”那震耳欲聾的魔窟。夜風一吹,她似乎清醒了那么一絲絲,但也僅限于把全身的重量更放心地壓在我身上。
看著停在路邊我那輛飽經(jīng)風霜的小藍電驢,再看看懷里這位穿著昂貴小禮裙、醉眼迷蒙的總裁大人,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這玩意兒,載人?還是個醉鬼?怕不是要上演一出《外賣小哥與女總裁的午夜驚魂》。
算了,小命要緊。我咬咬牙,肉痛地掏出手機,點開了那個熟悉的打車軟件。豪華型!為了林總的屁股不被顛成八瓣,也為了我的職業(yè)生涯(如果送外賣也算職業(yè)的話)不因“謀殺總裁”而終結(jié),這錢,得花!
車來得挺快。司機大哥看到我扶著一個醉醺醺的大美女上車,眼神里瞬間充滿了“我懂”的曖昧和欽佩。我懶得解釋,把人塞進后座,自己也擠了進去。林薇像找到了依靠,腦袋一歪,直接枕在我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還不安分地蹭了蹭,嘴里嘟囔著:“硬…不舒服…”
我:“……” 大腿肌肉瞬間繃緊。司機大哥從后視鏡投來一個“兄弟,穩(wěn)住”的鼓勵眼神。
一路無話,只有林薇偶爾發(fā)出的、意義不明的囈語,還有她身上不斷飄來的、混合著酒精和高級香水的復雜氣息,挑戰(zhàn)著我的神經(jīng)。車子終于滑進錦繡花園那熟悉的、安靜得嚇人的車道,停在7棟樓下。
付錢時,看著那三位數(shù)的車費,我的心在滴血。這得送多少單粥才能賺回來啊林總!
連拖帶抱,好不容易把人弄進電梯,弄到家門口。我熟練地按下指紋鎖——上次修水管時,她大概覺得讓我每次等開門太麻煩,面無表情地給我錄了指紋,理由是“方便維修”。行吧,首席修理工的福利。
門開了,我把這灘軟泥往玄關(guān)的換鞋凳上一放。她身體一歪,就要往地上滑。我眼疾手快撈住,嘆了口氣,認命地彎腰,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攬住后背——標準的公主抱。
嚯,真輕。比我想象的還輕??磥砜偛靡膊皇氰F打的。
把她抱進客廳,放在那張寬大得能打滾的沙發(fā)上。剛想起身去倒杯水,手腕卻被一只滾燙的手抓住了。
“別走…” 她閉著眼,眉頭緊蹙,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后的脆弱,“江辰…難受…”
我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她。卸去了所有防備和冰冷面具的林薇,蜷縮在沙發(fā)里,長發(fā)凌亂,臉頰緋紅,像個迷路的孩子。心里某個角落,莫名其妙地軟了一下。
“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盡量放柔聲音,想把手抽出來。
她抓得更緊了,眼睛睜開一條縫,水蒙蒙的,固執(zhí)地看著我:“不要水…要冰可樂…”
還冰可樂?胃不想要了?
“沒有可樂?!?我板起臉,拿出哄三歲小孩的架勢,“只有蜂蜜水,解酒的,喝不喝?”
她癟了癟嘴,眼神委屈,像是在控訴我的殘忍,但最終還是不情不愿地松開了手,小小聲地“哦”了一下。
這委屈巴巴的小模樣…我差點沒繃住笑出來。轉(zhuǎn)身去廚房,翻箱倒柜,總算在某個櫥柜深處找到了一罐沒開封的蜂蜜。調(diào)了杯溫熱的蜂蜜水端過來。
扶著她坐起來一點,把杯子湊到她嘴邊。她小口小口地啜著,溫順得不像話。喝了大半杯,大概是舒服了些,她靠回沙發(fā)背,眼神依舊迷蒙,但好像聚焦了一些,直勾勾地看著我。
“江辰…” 她突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酒后的直白,“你熬的粥…比米其林好吃多了…”
我一愣。這突如其來的夸獎?
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或者說,酒后的傾訴欲終于沖破了理智的堤壩。
“你知道嗎…他們…今天那個項目…王董那個老狐貍…還有李總…都想把我生吞活剝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沙發(fā)套,“一桌子人…都笑里藏刀…說的話…比下水道還臟…我…我喝了好多…好難受…”
她說著說著,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眼眶迅速泛紅,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得我心頭一顫。
“憑什么啊…憑什么都要我扛著…我也累…我也怕啊…” 她像個終于找到出口的孩子,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壓力洶涌而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公司…我爸的心血…我不能…不能讓它砸在我手里…可是…好難…真的好難…”
她突然往前一撲,整個上半身都埋進了我懷里,雙手緊緊環(huán)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胸前那件廉價的棉質(zhì)T恤上,放聲大哭起來。滾燙的眼淚瞬間洇濕了一大片布料。
“江辰…你修水管…熬粥…都比他們強…他們都…都不是好東西…嗚嗚嗚…”
溫香軟玉滿懷,帶著酒氣和淚水的潮濕氣息。我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兩只手懸在半空,抱也不是,放也不是。胸前傳來的濕熱感,還有懷里那具微微顫抖的身體,讓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耳根子一陣陣發(fā)燙。
這情節(jié)…是不是跑偏得太離譜了?
低頭看著懷里哭得毫無形象、把鼻涕眼淚全蹭在我衣服上的女總裁,感受著她卸下所有鎧甲后真實的脆弱和依賴,我僵硬的手臂,終于慢慢地、輕輕地,落在了她微微顫抖的背上。
像安撫一只受驚的貓。
“行了行了…別哭了…” 我的聲音干巴巴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別扭溫柔,“水管給你修,粥也給你熬…天塌不下來…”
她在我懷里哭得更兇了,含糊地應著:“嗯…你…你說的…”
那一晚,我像個盡職的男保姆,守著哭累了沉沉睡去的林薇,給她蓋好毯子,收拾了狼藉的茶幾(主要是空酒瓶和紙巾團),最后在客房的沙發(fā)上將就了一宿。第二天天沒亮,在她醒來之前,我就溜了。出門時,還順手把廚房那個又開始“滴答”抗議的水管接頭,用活動扳手狠狠擰了三圈。
擰得死死的。再松?下次用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