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指尖在平板電腦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確認鍵。電子簽名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絨花,在屏幕上暈開淡金色的光芒,仿佛在為這段即將開始的特殊關系畫上一個既虛幻又真實的句點。一年的契約婚姻,換得爺爺安心養(yǎng)病,以及一筆足以支撐她工作室渡過難關的資金。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只是心口那點莫名的滯澀,被她強行忽略。
"蘇小姐,沈總已經(jīng)在書房等您了。" 管家老周的聲音打破了客廳里的寂靜,他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閱意味。蘇晚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條素雅的米白色連衣裙,跟著老周穿過空曠得幾乎能聽到回聲的客廳。
沈家別墅的裝修采用了極簡的冷色調(diào),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卻毫無雜亂生機的花園,像一幅被精心框住的靜物畫,美則美矣,卻冰冷沒有溫度。墻上懸掛著的現(xiàn)代藝術畫作線條凌厲抽象,與蘇晚小心翼翼放在墻角的那盆生機勃勃的綠蘿格格不入,仿佛兩個世界的碰撞,突兀又引人注目。
書房的門被推開時,蘇晚聞到了淡淡的雪松香混合著現(xiàn)磨咖啡的苦澀氣息,清冷又提神。沈聿川背對著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如松,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完美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男人的五官深邃立體,如同上帝最精心的杰作,深邃的眼窩下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線清晰利落。只是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深潭,仿佛能凍結一切試圖靠近的溫暖。"協(xié)議看完了?"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晚點點頭,將平板電腦遞給他:"沈總,條款我都沒問題。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顧慮,"關于協(xié)議補充條款里,每周至少三次的家庭晚餐,我希望能由我親自下廚。"
沈聿川接過平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骨節(jié)分明、修長干凈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檢查著她的簽名。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蘇小姐,我們只是契約夫妻,沒必要做這些表面功夫。米其林廚師或者周管家都可以安排,確保營養(yǎng)和口味。"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一項并不重要的日程安排。
"正是因為是契約,才更需要做給可能到訪的'外人'看,不是嗎?" 蘇晚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而且,我爺爺下周可能會來探望我們。" 她特意加重了 "探望" 兩個字,暗示著這場婚姻背后雙方長輩的期望——尤其是他那位正在療養(yǎng)院休養(yǎng)、盼著他成家的爺爺沈老爺子。
沈聿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了醫(yī)院病房里那個躺在病床上、精神不濟卻依然眼神銳利的老人。為了讓爺爺安心靜養(yǎng),不再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他才答應了這場各取所需的商業(yè)聯(lián)姻(對沈家而言,蘇家雖已沒落,卻仍有著不錯的清譽和一些人脈)。"隨你。" 他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拿起電子筆,在乙方簽名旁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沈聿川,三個字,遒勁有力,帶著掌控一切的氣勢。
當兩份電子簽名在屏幕上完美重疊、生成具有法律效力的電子合同時,蘇晚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軌跡將與眼前這個冷漠矜貴的男人緊密交織一年。365天,倒計時開始。
沈聿川將平板放在一旁的紅木書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黑色絲絨盒子,推到她面前:"這是給你的。" 盒蓋打開,里面躺著一枚設計簡約卻因主石尺寸而璀璨奪目的鉆戒,鴿子蛋大小的圓形鉆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價值不菲,卻也像一件精致的武器。
蘇晚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輕聲說道:"沈總,我平時不太習慣戴這么貴重的首飾。"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耳垂上那對小巧溫潤的珍珠耳釘,"而且我工作室里經(jīng)常要處理絲線、金屬絲,戴著它很不方便,也怕弄壞了。"
沈聿川的眼神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似乎沒料到她會拒絕這份許多女人趨之若鶩的“殊榮”。他挑了挑眉:"隨你。但在必要的公開場合或家庭聚會時,你必須佩戴。" 他將盒子放在桌上,語氣不容商量,"還有,我的臥室在二樓東側主臥,你的在西側次臥,我們互不干涉。周管家會負責你的日常生活需求,有任何事也可以先聯(lián)系我的特助張辰。"
"好。我明白。" 蘇晚點頭答應,心里那點微弱的、不切實際的期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不斷提醒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
離開書房時,蘇晚的目光被書桌一角一個精致的復古金屬鳥籠吸引,里面鋪著柔軟的墊子,蜷縮著一只通體雪白、毛發(fā)蓬松的小貓,正用一雙藍寶石般的澄澈眼睛好奇地望著她,軟軟地“喵”了一聲。
"它叫雪球。" 沈聿川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度,雖然轉瞬即逝。
蘇晚停下腳步,回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帶著點驚喜的微笑:"很可愛的名字,和它很配。" 這是她進入這棟房子后,第一次看到這個冷漠男人流露出除了疏離和威嚴之外的情緒,雖然對象是一只貓,卻仿佛堅冰上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看著蘇晚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沈聿川走到書桌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雪球柔軟的毛發(fā)。小貓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發(fā)出細微而滿足的呼嚕聲。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落在那盆被蘇晚遺落在墻角的、生機勃勃的綠蘿上,眉頭微蹙,似乎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個“闖入者”,最終只是對進來的周管家淡淡吩咐:“把蘇小姐的東西送去她房間?!?/p>
與此同時,蘇晚回到自己的臥室。房間很大,裝修精致卻冰冷,像高級酒店套房。她拿出手機,給閨蜜林薇薇發(fā)了條消息:"協(xié)議已簽,正式上崗沈太太。" 很快,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林薇薇直接彈了視頻過來,屏幕上是她放大激動的臉:"我的天!寶兒!你真的和那個傳說中的冰山總裁沈聿川簽了賣身契了?同住一個屋檐下?姐妹,我敬你是條漢子!祝你好運!記得隨時匯報軍情!照片!音頻!視頻!我要第一手嗑糖資料!"
蘇晚被她的夸張逗笑,無奈道:"哪來的糖?全是冰碴子。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罷了。" "得了吧,小說里都這么寫,契約開始,真愛在路上!相信我,就你這顏值你這才華你這溫柔小意,冰山也得給你融化了!" 林薇薇信誓旦旦。 "借你吉言。" 蘇晚笑著搖搖頭,掛了視頻。她環(huán)顧這間寬敞明亮卻毫無個人氣息的臥室,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一片被打理得一絲不茍的法式花園。雖然知道這只是一場交易,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始想象未來一年的生活。她打開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精致的檀木工具箱,里面裝著她親手制作絨花的各種工具和各色染好色的蠶絲線,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的熱愛。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爺爺?shù)淖o工打來的。"蘇小姐,老爺子今天精神好多了,吃了小半碗粥,還問起你什么時候帶沈先生回家看看呢。" 護工的聲音里帶著欣慰。
蘇晚的心頓時暖了起來,鼻尖微微發(fā)酸:"太好了!謝謝您,麻煩您好好照顧爺爺,告訴他我們過幾天就回去看他。" 掛了電話,她看著鏡子里穿著白裙、眉眼間帶著一絲忐忑卻努力堅定的自己,眼神變得更加清澈決然。為了爺爺能安心養(yǎng)病,也為了自己的工作室能持續(xù)運轉,這場契約婚姻,她必須演好,也必須堅持下去。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蘇晚系著圍裙在寬敞明亮卻略顯冷清的廚房里忙碌著。她根據(jù)沈老爺子以前閑聊時提過的信息,特意做了幾道菜,據(jù)說都是沈聿川小時候愛吃的。當她把最后一道工序復雜的松鼠鱖魚端上餐桌時,沈聿川恰好從樓上下來,似乎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身上還穿著西裝,只是解開了領帶,領口微敞,添了幾分隨性。
他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冒著熱氣的家常菜肴,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掩飾過去。"沈總,晚餐準備好了。" 蘇晚解下圍裙,語氣自然,仿佛他們已經(jīng)這樣一起生活了很久,而不是第一天。
沈聿川在餐桌主位坐下,目光尤其落在那道色澤金黃、造型生動的松鼠鱖魚上,眼神變得有些復雜深邃。這道菜,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吃過了,久到幾乎忘記它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我做這個?" 他忍不住問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蘇晚微微一笑,在他對面坐下:"之前聽爺爺提起過,說你小時候很喜歡。不知道合不合你現(xiàn)在的口味。" 她拿起公筷,自然地給他夾了一塊鮮嫩的魚肉,淋上酸甜的醬汁。
沈聿川依言嘗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適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瞬間勾起了他塵封已久的、關于家和溫暖的童年記憶。他抬眼看坐在對面的蘇晚,發(fā)現(xiàn)她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像等待老師點評作業(yè)的學生。那一刻,他堅硬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顆微小卻溫暖的石子,泛起了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漣漪。
“味道很好?!彼u價,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費心了。”
得到肯定,蘇晚唇角彎起,露出一個輕松的笑意:“合口味就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訴我?!彼Z氣自然,仿佛這真的是一場尋常夫妻間的對話。
晚餐在一種微妙而相對平和的氛圍中進行著。蘇晚偶爾會說起自己工作室準備參展的趣事,比如助理小林又把不同顏色的絲線搞混了,或者某一種特殊的花瓣造型反復試驗才成功。她講得生動,眼睛亮晶晶的。沈聿川雖然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安靜進食,但并沒有打斷她,偶爾還會抬眸看她一眼,表示在聽。
當蘇晚提到這次展覽對她工作室的發(fā)展至關重要,但前期準備壓力很大時,沈聿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蘇晚驚訝地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名為“關心”的情緒。她搖搖頭,唇邊的笑意溫婉卻堅定:“謝謝你,沈總。不過這是我的夢想和事業(yè),我想依靠自己的努力去實現(xiàn)?!?她的眼神里閃爍著獨立和執(zhí)著的光芒,讓習慣于掌控和提供解決方案的沈聿川不禁有些失神,隨即心底掠過一絲罕見的、對她這種堅持的欣賞。
晚餐結束后,蘇晚起身收拾碗筷,動作利落。沈聿川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破天荒地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走到了客廳,打開了巨大的液晶電視。財經(jīng)新聞頻道正在報道沈氏集團最新的 AI 智能家居項目進展,屏幕上出現(xiàn)了他日前接受采訪的畫面。
蘇晚端著切好的水果拼盤走出來時,正好看到屏幕里的沈聿川。電視里的他自信從容,侃侃而談,邏輯清晰,氣場強大,與餐桌上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冷淡的男人判若兩人。那種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領袖氣質(zhì),極具吸引力。
“沈總在電視里看起來真是年輕有為?!?蘇晚由衷地贊嘆道,將水果盤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沈聿川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屏幕瞬間暗了下去,映出他沒什么表情的俊臉。他拿起一顆飽滿紅潤的草莓,語氣平淡無波:“只是站在了合適的位置,做了該做的事而已。” 仿佛那些成就和光環(huán)與他本人無關,只是冷冰冰的工作匯報。
蘇晚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看著他姿態(tài)優(yōu)雅卻速度不慢地吃著草莓,忽然覺得這個外界傳言冷酷無情的商業(yè)帝王,私下也有一種反差式的“可愛”?她被自己這個想法驚了一下,連忙收斂心神。
“沈總,” 她鼓起勇氣,趁著氣氛尚可再次開口,“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話,我想……請你一起去療養(yǎng)院看看爺爺。他一直在念叨你。”
沈聿川拿起第二顆草莓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蘇晚的眼神很真誠,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請求。他想起協(xié)議里關于“履行必要家庭義務”的條款,也想起自家爺爺期盼的眼神,點了點頭:“好。時間你定,提前告訴張辰安排行程?!?/p>
“太好了!謝謝你!”蘇晚的笑容瞬間綻放,比窗外的月光還要柔和明亮幾分,驅散了些許客廳的冷清。
沈聿川看著她的笑容,捏著草莓梗的手指微微緊了緊,隨即移開目光,站起身:“不早了,早點休息?!?說完,便邁開長腿,徑直上了樓。
那個晚上,蘇晚躺在柔軟卻陌生的大床上,望著裝飾華麗的天花板,毫無睡意。她回想著白天到晚上和沈聿川的短暫相處,那個男人像一座被迷霧籠罩的冰山,偶爾露出一角,卻更引人探究。她拍了拍自己的臉,低聲告誡:“蘇晚,清醒一點,別胡思亂想,只是一場交易?!?但嘴角還是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也許,這場契約婚姻并不會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樣難熬和冰冷。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主臥內(nèi)。沈聿川并未入睡,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清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城市的霓虹。視線不經(jīng)意地掃過西側次臥的方向,那里早已熄燈,一片黑暗。腳邊的雪球蹭著他的拖鞋,發(fā)出細微的呼嚕聲。他彎腰,罕見地有些走神。那個叫蘇晚的女人,和他預想的似乎不太一樣。不貪圖,不諂媚,有分寸,有堅持,甚至……還有點過于認真的“賢惠”。他甩開腦中些微的異樣感,將水一飲而盡。不過是一場為期一年的戲,各取所需,保持距離對彼此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