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滑向了下班打卡的準點。
原本為“智能按摩椅”而騷動不休的辦公室,漸漸被另一種更為焦躁的情緒所取代。最后幾個體驗完的幸運兒,臉上也全無享受后的舒爽,反而一個個皺著眉,抱怨著身上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粘膩感。
“奇了怪了,這椅子按得我身上發(fā)毛……”
“對對對,我也有這感覺!跟有無數(shù)只小蟲子在后背上爬一樣,瘆得慌!”
體驗者們的議論,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壓抑的空氣中蕩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沒有人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正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速度,迅速陰沉下來。
明明才下午五點多,夏日的天光本該依舊熾烈,此刻卻昏暗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傍晚。大片大片鉛灰色的濃云,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將整座環(huán)球貿(mào)易中心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陰影里。
辦公室的日光燈被迫提前亮起,但那慘白的光線,非但沒能帶來光明,反而將每個人的臉色都映照得有些蒼白,平添了幾分病態(tài)的詭異。
“媽的,今天這天兒邪門了,跟要下刀子似的,搞得老子心里毛毛的?!?/p>
劉胖子煩躁地扯了扯領(lǐng)帶,放棄了繼續(xù)排隊體驗?zāi)恰肮硪巫印钡哪铑^。他癱回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試圖用短視頻的喧囂來驅(qū)散心中那股莫名的煩悶。
“臥槽!”他突然叫了一聲,將手機屏幕轉(zhuǎn)向游千的方向,“千兒你看,本地新聞推送,市中心解放路高架橋,就咱們這附近,突發(fā)不明原因氣體泄漏,已經(jīng)全線封鎖了!讓市民繞行呢!”
游千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劉胖子不死心,把手機湊得更近了些:“你看這配圖,拍得好模糊,但你瞅瞅,這霧……是不是有點發(fā)紅?真他娘的邪乎?!?/p>
新聞配圖是一張像素極低的遠景抓拍,高架橋上空,確實彌漫著一層極淡的、不祥的紅色薄霧。
凡人的感知,僅限于此。
然而,在游千的世界里,情況卻遠比這恐怖百倍。
從半個小時前開始,他那古井無波的內(nèi)心,便泛起了一絲微瀾。
不是因為天氣的變化,也不是因為同事們的焦躁。
而是因為……氣味。
一股極其微弱的、仿佛從地獄深淵滲透出的血腥味,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起初,它淡得仿佛只是幻覺,比屠宰場十公里外飄來的一絲氣息還要稀薄。
但現(xiàn)在,僅僅過去了三十分鐘,這股血腥味的濃度,就提升了至少十倍!
普通人對此毫無察覺,就連旁邊自詡嗅覺靈敏的劉胖子,也只是覺得空氣“有點悶”。
但游千的神識,卻能清晰地“看”到!
一種混雜著怨毒、瘋狂、嫉妒、狂熱等等一切負面情緒的污穢能量,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般,從這棟摩天大樓最深邃的地基處,緩緩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向上滲透、蔓延!
它們像擁有生命的毒蛇,順著鋼筋水泥的縫隙,纏繞著每一根電纜,污染著每一道通風(fēng)管道……
這棟代表著現(xiàn)代文明與商業(yè)繁榮的大廈,正在從內(nèi)部,被一點點地侵蝕、轉(zhuǎn)化成一個……獻祭的祭壇!
游千那雙一直半瞇著的眸子,此刻終于徹底睜開,眉頭也越皺越緊。
“這不是什么狗屁氣體泄漏……”
他瞬間就洞悉了真相,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位大乘期修士破碎記憶中的某個邪道法門。
“……這是血祭陣法!”
以數(shù)千凡人的生命精氣與恐懼為燃料,以整棟大樓為陣法基盤,試圖強行打開通往某個污穢之地的通道,或者,是為某個邪物的降臨,提供足夠的能量!
“手法粗糙得像三歲小兒拿泥巴捏著玩,能量運轉(zhuǎn)的軌跡充滿了無意義的浪費和錯漏。但……這份心腸,卻是歹毒到了極點?!?/p>
游千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
這種邪門歪道,在修真紀元,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道余孽,沒想到在這個末法時代,居然還有傳承。
那么,他們的目標是什么?
單純的濫殺無辜?不,這種低級的魔道修行者,行事必有其利。
游千的神識微微一凝,瞬間穿透了層層樓板,向著那污穢能量的源頭探去。
很快,他便明白了。
在大樓地下五層,一個被廢棄的設(shè)備間里,存在著一個微弱的“靈氣節(jié)點”。那是這座城市殘存的、為數(shù)不多的靈氣匯聚之地,雖然稀薄得可憐,但對于這個時代的“修行者”而言,已然是沙漠中的綠洲。
這邪教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們要用整棟樓數(shù)千人的性命為代價,引爆這個靈氣節(jié)點,然后借助那瞬間爆發(fā)的磅礴靈氣與怨氣,完成某種邪惡的儀式。
“以凡人之軀,妄圖竊取天地之力……真是……不知死活。”
游千心中冷哼一聲,正盤算著要不要提前出手,將這幾個藏在地下的螻蟻碾死。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仿佛從地心深處傳來,整棟環(huán)球貿(mào)易中心猛地一震!
緊接著,“啪”的一聲,辦公室里所有的燈光、電腦屏幕、充電指示燈……一切光明,都在這一瞬間,盡數(shù)熄滅!
世界,墜入了突如其來的黑暗!
“啊——??!”
“怎么回事?!”
“地震了嗎?!”
尖叫聲、驚呼聲、桌椅碰撞聲,瞬間在黑暗的辦公室里炸響,恐慌如同病毒般瘋狂蔓延。
幾秒后,安裝在天花板角落的應(yīng)急燈“滋啦”一聲,投下了幾道慘然而無力的光束,勉強照亮了這片混亂之地。
所有人下意識地沖向電梯,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電梯按鈕都毫無反應(yīng),屏幕一片漆黑。
有人試圖報警,卻發(fā)現(xiàn)手機上顯示著一個血紅的“X”——通訊信號,被完全屏蔽了!
這棟現(xiàn)代化的商業(yè)大廈,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鋼鐵孤島,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fēng)的鐵棺材!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咚……嗒……咚……嗒……”
一陣沉重而粘稠的腳步聲,從門外的消防通道樓梯間里,緩緩傳來。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皮鞋踩在地板上,更像是……赤腳踩在粘稠的血液里,每一步抬起,都會帶起一片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拉絲聲。
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一陣陣壓抑的、仿佛在極力克制著什么的、野獸般的低吼。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恐萬狀地望向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
劉胖子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就想往桌子底下鉆。而韓月,則是在第一時間從混亂的人群中擠了出來,她臉色同樣煞白,但眼神卻異常凝重,雙手不自覺地交叉在胸前,擺出了一個專業(yè)至極的防御姿態(tài),將幾個嚇傻的女同事護在了身后。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下一秒!
“嘭?。?!”
一個巨大的、鮮血淋漓的五指手印,猛地印在了磨砂玻璃門的正中央!
那血手印極大,比成年男性的手掌還要大上一圈,濃稠的血液順著玻璃向下流淌,拉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透過那片血色,一個高大而佝僂的輪廓,緩緩浮現(xiàn)。
“嘎吱——”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寬大深紅色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的男人,緩緩走了進來。
他身上散發(fā)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個粘稠的血腳印。
他抬起頭,露出了兜帽下的臉。
那是一張因極度狂熱而扭曲的臉,雙眼之中,沒有一絲屬于人類的情感,只有兩團燃燒的、赤紅色的火焰。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瘋狂到極致的笑容,被鮮血染紅的牙齒,在慘白的應(yīng)急燈光下,顯得格外森然。
他環(huán)視著辦公室里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像是在欣賞自己的杰作,然后,用一種沙啞、干澀、如同兩張砂紙在互相摩擦的嗓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吟唱道:
“以……爾等凡俗之血……”
他張開雙臂,姿態(tài)如同一個虔誠的殉道者。
“……恭迎!血環(huán)真神!降臨——!”
“啊——!”劉胖子終于承受不住這極致的恐懼,尖叫一聲,兩眼一翻,癱軟在地,竟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韓月貝齒緊咬,渾身緊繃,指尖已經(jīng)綻放出微不可察的銳利光芒。
整個辦公室,已然化作了絕望與驚恐的地獄。
然而,在這片地獄的角落。
在那張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辦公桌后面。
在那片應(yīng)急燈光照不到的、最深沉的陰影里。
游千,那個所有人都以為和劉胖-孑一樣,早就嚇傻了的普通社畜,依然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只是,他那雙一直睡眼惺忪、仿佛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眸子,此刻,緩緩地抬了起來。
眸光之中,不見了平日里絲毫的慵懶與散漫。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淵海般的平靜,與冰冷。
他看著那個狂笑的紅袍人,看著滿室驚恐的羔羊,看著即將上演的血色祭典,心中響起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終于……”
“……有不長眼的東西,來打擾我的清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