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小窗透進杭城清晨特有的、帶著濕氣的灰白光線。陸文淵早已醒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今日不同往日。
陳老昨日告訴他,蘇晚晴已與那位國畫系的劉教授約好,今日上午便帶他前去一見。這意味著,他即將踏出忘憂茶館這個相對封閉的庇護所,真正去面對這個時代所謂的“學問之所”——大學。
緊張感如同無形的繩索,一夜之間絞緊了他的心臟。他反復摩挲著那套陳老兒子留下的、略顯寬大但已是最好行頭的襯衫和西褲,指尖冰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預演著各種可能發(fā)生的糟糕情況:言語完全不通的尷尬、對方提問答非所亂的窘迫、甚至因為某個不合時宜的舉止或認知而被當場識破來歷的恐怖場景……
“字為心畫,豈容輕侮?”昨日脫口而出的那句捍衛(wèi)尊嚴的話,此刻回想起來,卻更像是一句魯莽的讖語,提前宣告了他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然而,內(nèi)心深處,一絲極微弱的火苗又在不安地跳躍。那是對能重新觸碰筆墨、或許還能見到類似故物畫卷的渴望,是對擺脫終日與油污碗碟為伴的期盼,更是對那位清麗嫻靜、屢次伸出援手的蘇姑娘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證明點什么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無論如何,這一步必須邁出。他仔細地將頭發(fā)束好(依舊是用那根布條),反復檢查衣領袖口是否整潔,然后抱起他那視若生命的紫檀醫(yī)匣——這里面不僅有銀針藥材,還有他平日練習書法的幾張最好作品,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憑證”。
下樓時,陳老已備好簡單的早飯,看著他緊繃的臉色,寬慰地笑了笑,用筆寫道:“**勿慌,劉教授是學問人,性子溫和。盡力即可。**”
文淵點點頭,食不知味地咽下饅頭米粥。
約莫九點鐘,茶館門口的銅鈴清脆一響。蘇晚晴推門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更顯知性的淺灰色針織衫搭配長裙,臂彎里掛著包,臉上帶著淺淺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陳爺爺早。”她先跟陳老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轉(zhuǎn)向站起身來的陸文淵,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褪去了跑堂的圍裙和慌亂,換上稍顯體面衣著的他,雖然依舊瘦削,眉宇間帶著拘謹,但那清俊的輪廓和潛藏的書卷氣卻凸顯了出來,與周遭環(huán)境有種奇異的剝離感。
“我們走吧?”蘇晚晴放緩語速,盡量清晰地問道。
文淵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向陳老投去一個“我去了”的眼神,然后跟著蘇晚晴走出了忘憂茶館。
再次踏入都市的喧囂,文淵依舊感到本能的不適和暈眩。但他努力克制著低頭快走的沖動,緊跟在蘇晚晴身側(cè),警惕地避開人流和那些呼嘯而過的鐵盒子(汽車)。蘇晚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有意放慢了腳步,并盡量走在靠外側(cè)的位置,形成一個微妙的保護姿態(tài)。
他們沒有乘坐那令文淵恐懼的“鐵盒子”,而是步行了約莫一刻鐘,拐入一條綠樹成蔭、相對安靜的街道。一座氣勢恢宏、透著歷史沉淀感的石質(zhì)牌坊式大門出現(xiàn)在眼前,上面鐫刻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江南美術學院”**。
校園內(nèi)綠意盎然,古樸的建筑與現(xiàn)代的樓宇交錯,抱著書本畫卷的年輕學子來來往往,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股松節(jié)油、墨香與青春朝氣混合的特殊氣息。這一切對文淵來說,既陌生,又隱隱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這里的氣息,與他記憶中臨安太學的氛圍雖有天壤之別,卻同樣縈繞著一種“文”的場域。
蘇晚晴輕車熟路地引著他穿過草坪和林蔭道,來到一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老樓前。“劉教授的辦公室就在樓上?!彼吐曊f,示意文淵跟上。
木質(zhì)樓梯發(fā)出悠長的回響。走在安靜的走廊里,能聽到某個畫室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古琴聲(錄音),以及畫筆劃過畫布的沙沙聲。文淵的心跳不由得與那琴聲產(chǎn)生了共鳴。
在一扇掛著“劉松年教授”名牌的深色木門前,蘇晚晴停下腳步,輕輕叩響了門。
“請進。”里面?zhèn)鱽硪粋€溫和醇厚的老年男子的聲音。
推門而入,是一間寬敞卻略顯凌亂的辦公室。四壁掛滿了水墨丹青,靠墻立著幾個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籍畫冊。寬大的畫案上鋪著毛氈,散放著筆墨紙硯、顏料碟和幾卷攤開的畫稿??諝庵袧庥裟闩c舊紙的味道,瞬間將文淵包裹,讓他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父親的書房。
一位頭發(fā)花白、穿著中式對襟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的老先生正站在畫案前,提著筆,對著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凝神思索。見他們進來,他放下筆,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劉教授,打擾您了。”蘇晚晴恭敬地問好,然后側(cè)身介紹,“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陸文淵?!?/p>
文淵連忙上前一步,按照之前反復練習的,有些僵硬地微微躬身行禮——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對師長最尊敬的禮節(jié)。
劉教授目光敏銳地落在文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那雙修長卻指節(jié)分明、略帶薄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緊抱著的那個古舊的紫檀木匣,眼中閃過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小蘇跟我夸了你半天,說你的字很有古意?!眲⒔淌谛χ_口,語速不快,聲音溫和,讓人放松,“我這兒正好有本畫冊需要再做一遍詳細的校對,主要是上面的題跋、印章釋文,還有一些古畫上的款識,需要極好的眼力和筆頭功夫,不能有半點差錯。小蘇說你可能擅長這個,讓我看看你的字?”
他說著,指了指畫案一角一沓散亂的稿紙和一本攤開的、印刷精美的畫冊。畫冊內(nèi)頁是些宋元畫作的影印圖,旁邊需要人工謄寫注釋。
蘇晚晴低聲快速地向文淵解釋了一下劉教授的意思,并用手指了指那畫冊和紙筆。
文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畫案前。目光掃過畫冊上的一幅畫——那是一座熟悉的山水,分明是李唐的《萬壑松風圖》!雖然只是影印,但那磅礴的氣勢、熟悉的筆法,瞬間擊中了他!
故國之思再次洶涌而來,他強行壓下鼻尖的酸澀,定了定神。不能失態(tài),絕不能失態(tài)。
他輕輕放下醫(yī)匣,打開,從里面取出自己帶來的那幾張平日練習的毛筆字稿,雙手恭敬地呈給劉教授。那上面是他用工楷謄寫的幾首詩詞和《蘭亭集序》片段。
劉教授接過紙張,推了推眼鏡,仔細看去。甫一入眼,他臉上的隨意便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yè)的、極其專注的審視。
紙張上的字,結(jié)體嚴謹,筆力內(nèi)蘊,起收轉(zhuǎn)折間法度森嚴,透著濃郁的唐楷根基和魏晉風韻,絕非時下流行的、強調(diào)個性卻往往根基浮滑的所謂“書法”可比。更難得的是,字里行間流淌著一種沉靜雍容的氣度,沒有數(shù)十年的寒暑之功和深厚的文化浸潤,絕難達到此等境界。
“這……”劉教授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再次仔細地打量陸文淵,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小陸,你……師承何人?這手字……沒有二三十年的苦功,寫不出來?。 彼@話并非疑問,而是驚嘆。
蘇晚晴雖然不懂書法精深處,但看劉教授的反應,也知道文淵的字絕非尋常,心中同樣驚訝,連忙看向文淵,不知他該如何回應。
文淵手心冒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在舌尖打轉(zhuǎn)。他垂下眼瞼,用盡量平穩(wěn)卻帶著一絲“鄉(xiāng)下人”的怯懦語氣,緩慢而清晰地吐出練習了無數(shù)遍的句子(由蘇晚晴事先幫忙校正過發(fā)音):“回先生話……是、是族中長輩所授……胡亂寫的,登、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再次祭出“避世遺民”和“家學”的法寶。
劉教授聞言,眼中驚訝稍緩,化為一種恍然大悟和極度惋惜:“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山野遺珠,璞玉未琢?。】上?,可惜了這等天賦和功底……”他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除了這種可能,實在無法理解一個年輕人如何能有如此老到的筆力。
“來,你試試這個。”劉教授從畫冊中指了一處極其模糊、印刷有些失真的小楷題跋,“這處款識,社里校對了幾次都有爭議,你看看能否辨認出來,并謄寫清楚?!?/p>
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考驗。
文淵凝神看去。那是一片山水畫角落的題款,因年代久遠和印刷問題,墨色漫漶,字跡模糊難辨。旁邊校對的鉛筆字寫著幾種猜測,都打了問號。
若是常人,只怕要借助放大鏡反復揣摩。但文淵自幼浸淫古籍碑帖,對古人筆法、習性、款識格式極為熟悉,加之眼力本就極佳。他仔細審視片刻,那模糊的筆畫在他眼中漸漸清晰、連貫起來,與記憶中某位元代畫家的筆跡特征重合。
他不再猶豫,鋪開一張新的宣紙試筆紙,潤筆蘸墨,屏息凝神。瞬間,所有緊張惶恐盡數(shù)褪去,整個人進入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tài),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復存在。
手腕懸穩(wěn),筆尖輕觸紙面,如蜻蜓點水,繼而穩(wěn)健運行。一個個極其精微卻骨肉停勻的小楷字從他筆下流淌而出,不僅將那模糊款識準確無誤地謄寫下來,甚至連原作的筆意神韻都模仿了七八分!
片刻功夫,一行清雅雋永的跋文躍然紙上。
劉教授在一旁看著,眼睛越瞪越大,幾乎要屏住呼吸!這已不僅僅是謄寫,這近乎是藝術再現(xiàn)!沒有對古人筆法深入到骨髓里的理解,絕不可能做到!
站在一旁的蘇晚晴,雖然看不懂書法精妙,卻能感受到文淵落筆時那瞬間變化的氣場——從拘謹忐忑到沉靜自信,那側(cè)臉專注的線條,那運筆時如臂使指的從容,竟讓她一時看得有些失神。
筆停,文淵輕輕吁了口氣,退后一步,又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忐忑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揮灑自如的人不是他。
劉教授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張紙,對照著畫冊,手指微微顫抖,激動地連聲道:“對!對!就是這個!‘至正壬午年冬……’妙??!真是這個‘壬’字!我們之前都猜是‘王’字或‘玉’字,上下文就不通了!小陸,你這眼力!你這筆力!了不得!了不得!”
他興奮地拍著桌子,看向文淵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發(fā)現(xiàn)瑰寶的狂喜:“這活兒非你莫屬!就這么定了!小蘇,你可真是給我送來了一個寶貝疙瘩!”
蘇晚晴聞言,臉上也綻開欣喜的笑容,看向文淵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與……探究。
劉教授當即拍板,將厚厚一疊需要校對的畫冊稿紙交給文淵,又詳細交代了要求和注意事項(由蘇晚晴翻譯轉(zhuǎn)述),并預支了一部分相當豐厚的酬勞。
捧著沉甸甸的畫冊和稿紙,以及那疊實實在在的“人民幣”,走出美院大樓時,文淵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在他身上跳躍。他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憑借自己真正的學識,獲得了認可和報酬。
然而,沒等這絲喜悅完全蔓延開,一個急促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從旁邊傳來:
“晚晴?果然是你!剛才在樓上就看到像你?!?/p>
文淵和蘇晚晴同時轉(zhuǎn)頭。
只見一個穿著熨帖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來。他容貌英俊,氣質(zhì)斯文,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優(yōu)越感和對文淵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他的目光在文淵那身不合體的衣服和懷里的舊畫冊上掃過,閃過一絲輕蔑。
“學長?”蘇晚晴有些意外,點了點頭,“你怎么在這兒?”
“來找劉教授討論一個學術會議的事情?!蹦凶诱f著,目光卻依舊鎖定在文淵身上,“這位是……?”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探詢和不以為意。
蘇晚晴介紹道:“這是陸文淵,劉教授請來幫忙做畫冊校對的?!彼洲D(zhuǎn)向文淵,用簡單詞匯和手勢道,“文淵,這位是楊帆學長,歷史系的博士?!?/p>
文淵感受到對方目光中的不善,只是依禮微微頷首,沒有言語。
楊帆聽到“畫冊校對”,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顯然不認為這樣一個看起來像農(nóng)民工的人能勝任如此專業(yè)的工作。他對著蘇晚晴,語氣親昵卻意有所指:“晚晴,現(xiàn)在外面的人很復雜,知人知面不知心。劉教授年紀大了,心善,但有些來歷不明的人,還是要多小心些好,別什么人都往學院里帶,萬一出了什么差錯,或者……丟了東西,就不好說了?!?/p>
他的話雖未點名,但那懷疑和貶低的意味毫不掩飾,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文淵剛剛獲得的一點暖意和虛幻的安穩(wěn)。
文淵的脊背瞬間繃直了,剛剛松緩的手指悄然握緊。
蘇晚晴的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