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清顏僵在原地,指尖捏著的濕紗布滑落進水盆,濺起細(xì)微的水花。她看著陸沉淵,看著他蒼白臉上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坦誠,大腦一片空白。
重復(fù)……很多次?
什么意思?
“你……”她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diào),“你說什么?”
陸沉淵閉了閉眼,似乎僅僅是說出這個真相就耗盡了他巨大的氣力。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承載了無盡循環(huán)的疲憊。
“時間的錨點……被固鎖在赤霧爆發(fā)的前一刻?!彼曇舻蛦。恳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里艱難擠出,“每一次……文明崩塌,蝕骨橫行,掙扎,死亡……然后一切重置,回到原點,重新開始。周而復(fù)始?!?/p>
蘇清顏的心臟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生疼。她猛地想起自己重生醒來的那一刻,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巨大的恍惚……難道那不是唯一的……?
“我……我也是?”她聲音顫抖。
“是?!标懗翜Y的目光緊緊鎖住她,那眼神復(fù)雜得讓她心悸,有痛楚,有絕望,還有一種歷經(jīng)無數(shù)徒勞掙扎后沉淀下來的、近乎偏執(zhí)的篤定,“每一次循環(huán),你都會出現(xiàn)。有時早,有時晚。有時……死在我眼前,有時……陪我走到最后,但結(jié)局從未改變。世界最終會被守夜人的‘凈化’徹底吞噬,一切歸零,重來。”
他喘了口氣,繼續(xù)道,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我嘗試過無數(shù)方法……提前警告、刺殺守夜人高層、甚至試圖在赤霧爆發(fā)前摧毀他們的實驗室……但命運的修正力量強大得可怕,總會以各種方式將一切拉回‘正軌’?!?/p>
蘇清顏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以為自己背負(fù)著五年的末世記憶重生已是巨大的秘密和負(fù)擔(dān),卻沒想到……有人背負(fù)著無數(shù)次輪回的絕望!
“那……你為什么……”她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為什么會有記憶?”
“不清楚。”陸沉淵搖頭,眼神晦暗,“或許是因為我‘執(zhí)刃者’的身份,接觸過守夜人最核心的秘密和能量……又或許,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詛咒。從第一次循環(huán)結(jié)束、在赤霧中帶著所有記憶蘇醒開始,我就被困在了這座沒有盡頭的監(jiān)獄里?!?/p>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石室粗糙的墻壁,目光仿佛穿透了巖石,看到了無數(shù)次重復(fù)的毀滅與新生。
“最初幾次,我還會瘋狂,會崩潰……后來,只剩下麻木。直到……”他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極細(xì)微的波動,“……直到某一次循環(huán)里,我遇到了你?!?/p>
蘇清顏屏住呼吸。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轉(zhuǎn)回目光,再次看向她,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透出一點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你不是按照既定劇本行走的傀儡。你的選擇,你的反應(yīng)……總會出現(xiàn)細(xì)微的偏差。這些偏差……很小,卻真實存在?!?/p>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冷靜,卻又奇異地混雜著無法掩飾的情感。
“我開始觀察你,接近你……試圖理解你為何會成為那個‘變量’。但每一次,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阻止你最終走向死亡,或世界走向終結(jié)?!?/p>
“直到上一次循環(huán)。”他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我?guī)缀蹙鸵晒α恕覀冋业搅嗽聪坏牧硪徊糠?,甚至短暫地關(guān)閉了‘凈化’裝置……但守夜人啟動了最終預(yù)案,赤霧濃度瞬間飆升……你為了保住那一點希望的火種……把我推進了最后的逃生艙,自己……”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閉上眼,仿佛不愿再回憶那最后一幕。
蘇清顏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穿。她幾乎能想象出那一刻的決絕與絕望。
片刻的死寂。
陸沉淵再次睜開眼,所有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冰冷的決心。
“所以,這一次……”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當(dāng)我再次在赤霧中蘇醒,我動用了一切權(quán)限和預(yù)知,第一時間找到了你。我必須確保你活下去,必須打破這個循環(huán)?!?/p>
“源匣在你這里,比上一次更早蘇醒……這就是最大的變數(shù)。”他的目光落在她腹部,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那意識深處的空間。“你就是預(yù)言里那個‘異數(shù)’,不是因為他們說了你是,而是因為……你一次次用死亡和輪回,證明了你是!”
石室內(nèi)落針可聞。
蘇清顏消化著這龐大到打敗一切認(rèn)知的真相,渾身冰冷,指尖都在發(fā)顫。她不僅是重生者,更是無數(shù)次輪回中的關(guān)鍵節(jié)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抗命運的工具?
巨大的壓力和責(zé)任如同山岳般壓下,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許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問:“……多少次了?”
陸沉淵沉默了一下,報出一個數(shù)字。
一個龐大到讓人絕望的數(shù)字。
蘇清顏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胃里翻江倒海。
那么多次……他經(jīng)歷了那么多次她的死亡和世界的終結(jié)?!
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折磨。
“所以……”她抬起頭,眼神破碎,卻又掙扎著凝聚起一絲光亮,“你之前說的……找到我……”
“不是情話。”陸沉淵的聲音冷硬如鐵,卻帶著碾碎一切阻礙的決絕,“是事實。無論循環(huán)重啟多少次,時空如何錯亂,我都會找到你。這是唯一的目標(biāo),也是我……存在的意義?!?/p>
真相赤裸而殘酷。
蘇清顏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側(cè)臉,看著他肩胛那代表無盡輪回的傷痕,心臟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澀又痛。
沒有浪漫的宿命相遇,只有無盡絕望中掙扎出的、冰冷而執(zhí)著的錨點。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到他包扎傷口邊緣的紗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次……會不一樣嗎?”
陸沉淵的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指尖上,然后緩緩上移,對上她盈滿混亂卻不肯熄滅的眼眸。
他極其緩慢地、用盡力氣地抬起未受傷的左手,覆蓋在她冰涼的手指上。
掌心滾燙。
“必須不一樣?!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