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剛過,修舊閣后屋忽然亮起微光。阿沅被窗欞上的響動驚醒時,
正看見月光順著窗縫淌進來,在繡繃上織出片銀亮的網(wǎng)。
白日里沒繡完的蓮紋帕子還繃在竹架上,此刻卻有根猩紅的絲線懸在半空,
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正往素白的緞面上落。她攥著被角的手猛地收緊。
案上的油燈明明滅了,繡花針卻自己從針線簍里滾出來,針尖顫巍巍挑起那根絲線,
竟在帕子角落動了起來。“沙沙”的聲息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沅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一步一步挪到案前,才看清那針腳——不是她慣常的平針繡,
而是極古早的盤金繡,針腳密得像蟲蝕的紋路,正一點點綴出兩個字?!按耗?。
”阿沅倒吸口涼氣,指尖剛要觸到繡繃,那繡花針突然“當啷”掉在地上。
月光斜斜照在帕子上,那兩個字竟泛起詭異的紅光,像是浸透了血,
連絲線的紋路里都透著腥甜氣。她想起白日里修那柄合歡扇時,從扇骨夾層抖落的半塊玉佩。
當時沒在意,此刻倒覺得那玉佩上的暗紅血跡,竟和這絲線的光澤如出一轍?!罢l在那里?
”阿沅抓起案上的剪刀,聲音發(fā)顫。后屋的門是閂著的,窗紙也沒破,
難不成是……她不敢往下想。三年前接手這修舊閣時,街坊就說這屋子是兇宅,
前掌柜的老婆在井里溺死了,可她住了三年,從未出過怪事。繡繃上的紅光漸漸淡了,
只剩下“春娘”兩個字嵌在素帕上,像用朱砂寫的。阿沅壯著膽子摸了摸絲線,觸手冰涼,
倒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轉身拉開墻角的木柜,
從最底層翻出個積灰的賬本——那是前掌柜留下的,記著二十年前的舊賬。
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在某一頁停住了。上面用褪色的墨寫著:“收春娘繡品一件,銀三錢。
”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蓮花記號,和那柄合歡扇上的并蒂蓮竟有幾分相似。
阿沅的心沉了下去。難道這春娘,就是二十年前死在井里的那個女人?天快亮時,
雨又下了起來。阿沅把那方繡帕鎖進木盒,剛要去開門,就見裴景安撐著傘站在臺階下,
月白長衫沾了泥點,像是急著趕來的?!澳阕蛲頉]睡好?”裴景安一眼就看出她眼下的青黑,
“我?guī)Я诵鲁鰻t的綠豆糕,給你壓驚?!彼f著往屋里闖,卻被門檻絆了一下,
懷里的卷宗散落一地?!斑@是……”阿沅彎腰去撿,
見最上面一卷寫著“景元二十三年宮人流放案”,封皮都磨破了?!罢疑蚯嗟南⒛亍?/p>
”裴景安撓撓頭,把卷宗攏起來,“順便查了查五皇子墜馬那天的侍衛(wèi)名錄,
倒是發(fā)現(xiàn)點別的……”他忽然頓住,盯著阿沅手里的卷宗,“你拿的那卷怎么了?
”阿沅的指尖正落在“春娘”兩個字上。卷宗里寫著:“景元二十三年,浣衣局宮女春娘,
因盜竊宮物,投井自盡,尸身無存?!迸赃呥€附了張畫像,畫中女子梳著雙丫髻,
眉眼間竟和阿沅有幾分像?!澳阏J識她?”裴景安湊過來看,忽然“咦”了一聲,
“這春娘的籍貫寫的是江南蘇州,和沈青是同鄉(xiāng)。而且你看這里,”他指著卷宗角落的批注,
“說她最擅盤金繡,尤其會繡蓮花,當年還為皇后繡過壽屏。
”阿沅只覺得頭皮發(fā)麻:“昨晚……我屋里的繡繃自己繡出了這兩個字,用的絲線是血色的,
在月光下會發(fā)光。”裴景安的臉色也變了:“你說什么?”阿沅把他拽到后屋,
打開木盒取出那方素帕。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春娘”兩個字看著平平無奇,
可當阿沅把帕子拿到月光下(窗臺上還留著昨夜的月光殘影),那絲線果然泛起淡淡的猩紅,
像有血珠在里面滾動。“這是尸繡。”裴景安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我在宗人府的舊檔里見過記載,說是人死后怨氣不散,會附著在生前常用的物件上,
夜里借月光顯形。尤其是投水死的人,絲線會帶著水腥氣,還會泛血光。
”他抓起帕子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有井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