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讓影淵的石壁簌簌剝落,碎石如雨砸下,砸在晶棺上發(fā)出刺耳的裂響。那口沉埋千年的棺槨,通體由寒髓晶鑄成,此刻卻像被無形巨手撕扯,裂痕如蛛網(wǎng)般蔓延,咔嚓一聲,棺蓋一角崩飛,露出內(nèi)里蒼白的一角衣襟。
云黎跪在臺階上,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在晶棺表面。
血霧濺開的瞬間,她掌心那枚早已烙進皮肉的靈引印記猛地灼燙起來,像是有火線順著血脈倒灌而上。金光自她血跡中騰起,沿著棺面紋路瘋長,如藤蔓纏繞,轉(zhuǎn)眼爬滿整個棺體。那光帶著古咒的震顫,嗡鳴聲在石室中回蕩,連空氣都被割得發(fā)麻。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砸向地面,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階,發(fā)出悶響。心口像是被人活活攥住,五指深陷進血肉,肋骨下傳來鋸齒般的鈍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割肺。她咬緊牙關(guān),牙齦崩裂,血腥味在嘴里炸開。
她知道——是血契反噬來了。
三年前那一夜,她在斷魂崖下割開手腕,以心頭血為引,簽下雙生契。那時她發(fā)誓:“我命換她命。” 可如今,她拼死闖入這禁地,不是為了換命,而是為了救她。
可命運偏要她親眼看著一切重演。
梵榆被斷天鎖釘在祭壇中央,七根黑鐵鏈穿透肩胛、腰腹、腳踝,將他死死按在地底符陣之上。他渾身浴血,金瞳在黑暗中如殘燭搖曳。突然,他脊背一弓,藤蔓自肩胛炸出,根須如怒蛇抽打地面,石板寸寸崩裂??赡擎i鏈紋絲不動,反而越收越緊,勒進血肉,發(fā)出骨裂的輕響。
掌門立于高臺,玄袍獵獵,抬手結(jié)印,劍陣自九方壓下。七十二柄古劍虛影懸空,劍尖齊指祭壇。地底紋路一寸寸亮起,古老咒文浮出地面,像蘇醒的毒蛇,緩緩游向晶棺。
祭壇即將自啟。
云黎咬牙撐起身子,指尖摳進石縫,指甲翻裂,血混著碎石嵌進指腹。她一寸一寸往前爬,膝蓋磨在粗糲的石階上,皮開肉綻,血痕拖了一路。晶棺近在咫尺,她要看清云蕪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真的還躺在那里,等著她來救。
可視野越來越暗,左眼的血順著顴骨滑到下巴,滴在石階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像雪地里的梅。
她抬頭。
棺蓋已碎,云蕪睜著眼,靜靜躺在晶光之中。她臉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可那雙眼睛——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死寂,不是空洞,而是清醒的、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光。
云蕪動了動手指。
一張符紙從她掌心飄出,輕得像片雪,打著旋兒落在云黎胸前。紙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未干,像是剛寫下的遺言:“姐,這次換我?!?/p>
云黎喉嚨猛地一緊,想喊“不”,卻只嘔出一口血,濺在符紙上,墨字被血暈開,像淚痕。
她不信,死都不信。
她拼了命闖過三重殺陣,斬斷十二道封印,踩著尸山血海走來,不是為了聽這句話的。她抬手要去抓棺沿,可手臂剛抬起,心脈突然一抽,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擰斷。整個人癱軟下去,五指在空中虛抓了一下,落空。
“雙生歸位,祭引即啟。”掌門冷笑,聲音如寒鐵刮骨,“天命不可逆,血契終將歸源——你逃不掉的。”
地底轟鳴,符文鏈自晶棺四角升起,金光纏繞如龍,直撲云蕪手腕。她閉上眼,沒有掙扎,嘴角卻微微揚起,像是終于等到了什么。
云黎眼眶崩裂,血混著淚往下淌。她想爬,爬不動;想吼,發(fā)不出聲。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鎖鏈扣上云蕪的脖頸,看著祭壇的光一寸寸亮起,像是要把她妹妹活活燒進地底。
她的心,碎了。
就在這時,梵榆突然仰頭,一口精血噴在斷天鎖上。
“嗤——”鎖鏈冒煙,黑鐵表面浮現(xiàn)出細(xì)密裂紋。他金瞳驟然亮到刺眼,像是最后的火種被點燃。整條右臂炸開,木紋如根須暴突,血肉與藤蔓交織,猛地抽起,將云黎卷離原地。她被甩到墻角,后背撞上石臺,喉頭又是一甜,血從嘴角溢出。
梵榆撲到她面前,一手按上她心口。掌心滾燙,精血順著指縫滲進她皮膚,像燒紅的鐵水灌進血管。她猛地抽搐,瞳孔劇烈震顫,眼前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碎片——幼時她抱著云蕪在雪中奔跑,母親死前握著她的手說“護好她”,還有那一夜,她割開手腕,血滴入符紙,簽下契約……
“契約是你簽的?!彼曇魡〉貌怀烧{(diào),每一個字都像從血里撈出來,“命也是你綁的——你若死,我永墮地淵!”
云黎意識斷片,只覺心口那團冷氣被一點點燙開。她看見梵榆的臉在晃,金瞳的光在暗,像是燃盡的火。他另一只手死死掐著自己手腕,逼精血不斷涌出,可臉色卻越來越白,唇色發(fā)青,連藤蔓都開始枯萎。
她想抬手,指尖剛碰到他衣角,整個人又是一陣抽搐。血從耳道流下,視野徹底黑了一瞬。
再亮起時,她看見一滴血淚從他眼角滑落,砸在她額間,滾燙。
她動了動唇,沒發(fā)出聲音。
梵榆低頭,額頭抵住她額,聲音輕得像風(fēng):“……別死,云黎?!?/p>
她想笑,可嘴角剛揚,心口猛地一空,像是被挖走了一塊。靈引在體內(nèi)亂竄,像刀子割著經(jīng)脈。她手指滑落,從他衣角垂下,指尖擦過地面,留下一道血痕。
梵榆察覺她氣息驟弱,猛地抬頭。她眼白已泛灰,呼吸微不可察。他一把撕開自己胸膛,木靈根暴突而出,如古樹盤根,纏上她手腕,將最后一股精血強行渡入。
就在這剎那——
云蕪在棺中睜眼,掌心印記猛然爆亮。
一道金線從她心口射出,直連云黎。兩人體內(nèi)靈引同時轟鳴,祭壇地紋劇烈震顫,光流沖天而起,撞上石室穹頂,碎石如雨落下。整個影淵都在搖晃,仿佛天地都在抗拒這場逆轉(zhuǎn)。
掌門臉色驟變,厲喝:“封印失控!快鎮(zhèn)壓!”
可沒人能動。
金光如潮,將姐妹二人牢牢連接。云黎體內(nèi)那股將熄的命火,竟被那道金線一點點引回,心脈跳動微弱卻堅定。她指尖忽然抽動,指甲摳進地面,留下三道帶血的劃痕。
梵榆抱著她,背靠石壁,金瞳幾近熄滅。他低頭看她,手指撫過她沾血的臉頰,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你怎么還不醒?!?/p>
石室震動不止,祭壇的光越來越刺眼,可那光中,云蕪的身影卻在漸漸模糊。她望著姐姐的方向,嘴唇微動,像是說了什么。
云黎在昏迷邊緣,只覺掌心一燙。
那枚玉符從她懷里滑出,落在地上,背面“雙生”二字裂開一道細(xì)紋,裂痕中滲出微弱金光,像是在回應(yīng)某種古老的召喚。
風(fēng)停了,血還在流。
可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