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奉天殿內(nèi)。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gè)人的心頭。殿外鉛云低垂,天色昏沉,僅有幾縷慘白的光線勉強(qiáng)透過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而壓抑的光斑。巨大的蟠龍金柱沉默矗立,其上盤繞的龍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這場決定帝國命運(yùn)的最終審判。
趙衍一系的官員們,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志得意滿,如同等待盛宴開席的食客,目光在龍椅和那些被彈劾官員的空位上逡巡,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冷笑。昨日那套組合拳的威力,他們深信不疑。糧荒、民變、貪腐的污水…新君除了自斷臂膀,跪地求饒,還能如何?今日,便是他們徹底絞殺新君威信,將權(quán)力重新牢牢掌控的慶典!清流派和少數(shù)正直官員則憂心忡忡,面色沉重,他們看著御座上那個(gè)年輕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悲涼與無力感,仿佛已預(yù)見到帝國又將沉淪于權(quán)奸之手。
林薇高踞于龍椅之上,帝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簾微微晃動(dòng),遮擋了她部分面容,卻更襯得那雙露出的眼眸幽深如寒潭,冰冷刺骨。她面前御案上,堆積著如山般的彈劾奏章,如同無數(shù)指向她的毒箭。然而,她看也未看,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劍,緩緩掃過殿下群臣。那目光所及之處,喧囂的議論聲如同被無形的刀鋒切斷,瞬間低了下去。最終,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鉗,牢牢地、死死地鎖定了站在文臣之首,那個(gè)身著紫袍、腰懸玉帶、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權(quán)臣——攝政王趙衍。
大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攝政王——”林薇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卻如同冰面下洶涌的暗流,蘊(yùn)含著足以撕裂一切的千鈞之力,清晰地穿透了死寂,撞擊在每一個(gè)人的耳膜上,“趙衍!”
趙衍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心中掠過一絲異樣。這稱呼…這語氣…他不動(dòng)聲色地踏前半步,微微躬身,姿態(tài)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沉穩(wěn):“老臣在?!甭曇舨懖惑@,仿佛面對的只是一個(gè)尋常問詢。
“朕問你,”林薇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每一個(gè)字都像冰珠砸落,“去歲至今,龍興江堤三期工程,耗銀百萬之巨,工部奏報(bào)皆言‘固若金湯,可御百年大汛’。然則,為何御史暗訪,所見之處,堤基偷工減料,防滲層形同虛設(shè),蟻穴空洞遍布堤壩深處?此等耗資巨大卻形同朽木之堤,作何解釋?!”
趙衍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yù)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心臟。他強(qiáng)自鎮(zhèn)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痛與不解:“陛下明鑒!此…此定是工部官員瀆職懈怠,監(jiān)管不力所致!老臣痛心疾首,已責(zé)令工部尚書嚴(yán)查失職官員,絕不姑息!此乃工部內(nèi)部…”
“嚴(yán)查?!”林薇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響一聲驚雷!她猛地一拍御案!
“啪——?。?!”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轟然回蕩!沉重的紫檀木御案仿佛都在震顫!那巨大的聲響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滿朝文武,包括趙衍在內(nèi),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震得渾身一顫,臉色驟變!
林薇霍然起身!珠簾因她劇烈的動(dòng)作而激烈晃動(dòng)碰撞,發(fā)出清脆的碎響。她抓起御案上沈清硯連夜整理好、墨跡尤新、厚厚一疊的卷宗——那是吳德祿在詔獄中熬刑不過、涕淚橫流簽字畫押的供狀,以及與之對應(yīng)的、記錄著每一筆骯臟交易的原始賬冊副本!她手臂猛地一揮,將那疊足以決定無數(shù)人生死的紙張,如同投擲燃燒的巨石般,狠狠摔向丹陛之下!
嘩啦啦——
卷宗和賬冊散落一地,其中幾頁被刻意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鮮紅的手印觸目驚心!最上面一張,正是吳德祿供述中,關(guān)于“趙府大管家趙福海,于某年某月某日,于工部衙門后巷,親收‘孝敬’白銀十萬兩,并言明乃相爺默許”的親筆供詞!旁邊散落的賬冊副本上,清晰無比地記錄著這筆款項(xiàng)的支出和經(jīng)手人簽名!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工部員外郎吳德祿,已然在詔獄之中,將其貪墨河工銀兩高達(dá)四十萬兩之巨的罪行,連同你趙府大管家親筆簽收的十萬兩‘孝敬’鐵證,供認(rèn)不諱!簽字畫押!這,便是你趙衍所謂的‘嚴(yán)查’?!這便是你所謂的‘工部內(nèi)部失職’?!這四十萬兩雪花銀,便是你口中那‘固若金湯’的堤壩?!”林薇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fēng),帶著滔天的憤怒和冰冷的譏諷,每一個(gè)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趙衍的臉上!
“轟——!”
整個(gè)朝堂瞬間如同炸開了鍋!巨大的嘩然聲浪沖天而起!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地上那散落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紙張!吳德祿的名字,四十萬兩白銀,趙府管家親收十萬兩…這鐵一般的證據(jù)鏈,如同一條冰冷的絞索,已經(jīng)套在了趙衍的脖頸上!
趙衍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白紙!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紙張,仿佛看到了地獄的召喚!他精心布置的防火墻,他推出去的替罪羊吳德祿,竟然…竟然如此輕易地被攻破,還反咬了他一口?!這怎么可能?!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