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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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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閣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之后的日子里無聲地蔓延。傅雪櫻變得更加沉默,周身縈繞的孤寂感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層。她依舊指導葉挽修復,但眼神極少與葉挽交匯,那幅未完成的少女肖像和那句“故人已逝”,像一道無形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葉挽心中翻涌著巨大的疑問,關于母親,關于那枚櫻花書簽,關于畫中那個酷似自己的少女……每一次看到傅雪櫻清冷疏離的背影,疑問便如芒刺在背。她無數次想開口詢問,卻被傅雪櫻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寂靜逼退,只能將困惑和一絲隱秘的恐懼深埋心底,沉默地埋首于工作臺上的絹絲與顏料。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悄然滑入仲春。

仿佛一夜之間,庭院里那棵被命名為“雪櫻”的古老櫻樹,掙脫了冬日的束縛,爆發(fā)出驚人的生命力。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地綴滿了虬結的枝椏,遠遠望去,如同一朵巨大的、懸浮在庭院上空的粉白云霞。空氣里彌漫著清甜而微醺的花香,與古宅慣有的冷冽紙墨氣息奇異地交融。

這棵櫻樹的開花,似乎是傅家一件不大不小的盛事。林姨和幾個傭人開始忙碌地布置庭院。黃昏時分,當葉挽走出工作室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失神。

回廊下掛起了幾盞素雅的白色燈籠,暖黃的燭光透過紙罩,在漸深的暮色中暈染開柔和的光暈。櫻花樹下,已經鋪好了一張厚實的靛藍色織錦坐席,旁邊擺放著一個精致的紅漆矮幾。幾上陳列著幾碟造型雅致的和果子,一壺清酒,兩只小巧的白瓷酒杯,還有一套筆墨紙硯。

傅雪櫻靜靜地坐在坐席旁,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帶有淡淡櫻花暗紋的淺蔥色訪問著和服,長發(fā)用一支素雅的玉簪松松挽起。她側對著葉挽,目光落在滿樹繁花上,晚風拂過,花瓣如細雪般簌簌飄落,有幾片落在她的發(fā)間和肩頭。暖黃的燈籠光為她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意,卻依舊無法融化她眼底深處那片亙古的冰原。

“今晚月色尚可,” 傅雪櫻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在落花聲中響起,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溫和的語調,“陪我賞櫻吧,葉挽?!?/p>

這幾乎是命令,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請。葉挽的心微微一緊,順從地走過去,在坐席的另一端,隔著矮幾,輕輕跪坐下來??諝饫餄庥舻幕ㄏ愫透笛焉砩锨謇涞乃裳庀⒔豢椩谝黄?。

傅雪櫻親自執(zhí)起酒壺。葉挽驚訝地發(fā)現,她斟酒的手勢優(yōu)雅而熟練,清澈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發(fā)出細微的聲響。這打破了葉挽的認知——印象中,傅雪櫻如同古畫中的仙人,只飲清茶。

“家主……” 葉挽下意識地想提醒什么。

傅雪櫻卻已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指尖在溫潤的白瓷杯壁上輕輕摩挲。“無妨?!?她的聲音很輕,目光依舊停留在飄落的花瓣上,“櫻花盛時,當浮一白。” 說罷,她微微仰頭,將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飲而盡。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

一杯,又一杯。

葉挽默默地看著,看著她清冷白皙的面頰漸漸染上薄薄的紅暈,如同被最上等的胭脂暈染過。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在酒精的作用下,褪去了往日的冰封,變得朦朧而氤氳,仿佛蘊藏了千言萬語,又仿佛什么都看不真切。她依舊坐得筆直,姿態(tài)無可挑剔,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緊繃感,卻奇異地松動了。一種深藏的、平時被完美掩飾的疲憊和哀傷,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現在她微醺的眼波深處。

一陣夜風驟然掠過樹梢,卷起千重花浪。粉白的花瓣如同暴雪般傾瀉而下,撲簌簌地落在她們的坐席上、發(fā)間、衣襟上。

傅雪櫻望著這漫天飛花,朦朧的醉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悲涼。她沒有看葉挽,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拈起一片恰好落在矮幾上的、完整而嬌嫩的花瓣。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然后,她拿起了那支細小的狼毫筆。

蘸墨,凝神。

筆尖懸在那片脆弱的花瓣上方,微微顫抖著。葉挽屏住呼吸,看著她微醺的側臉在燈籠光下忽明忽暗。終于,筆尖落下,在那方寸之間的粉色“紙箋”上,極其小心地游走。

字跡是傅雪櫻特有的飄逸風骨,卻又因酒意和花瓣的脆弱而帶著一絲不穩(wěn)的顫抖。墨跡在花瓣的脈絡上迅速暈染開一點,更添幾分凄清。

葉挽離得近,勉強能看清那細若蚊足的字跡:

「花の命は 儚く散るよ

心の雪 解けずに」

(花之生命,轉瞬飄零

心之積雪,永難消融)

字字如冰錐,帶著透骨的悲涼,瞬間刺穿了葉挽的心臟。那不僅僅是感嘆櫻花的易逝,更是傅雪櫻深埋心底、從未向人吐露的絕望!那“心之積雪”,就是她背負的重負,是她永遠無法擺脫的冰封雪原!

傅雪櫻寫罷,凝視著花瓣上那行注定很快會隨著花瓣枯萎而消散的俳句,久久未動。一滴清亮的酒液,順著她執(zhí)杯的手指滑落,無聲地滴落在深藍色的織錦坐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又一陣風起,更多的花瓣落下。那片題了字的脆弱花瓣,也被風卷起,打著旋兒飄向地面。

葉挽的心像是被那花瓣牽動著,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在花瓣即將觸地的瞬間,輕輕接住了它。微涼的、帶著夜露和墨跡的花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顆沉甸甸的、無聲哭泣的心。

她抬起頭。

恰好對上了傅雪櫻看過來的目光。

傅雪櫻的醉眼朦朧,眼波流轉間不再是平日的深潭寂靜,而是像籠罩著薄霧的湖面,帶著一種迷離的、深不見底的哀傷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她的視線落在葉挽的臉上,仿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她,穿透了她慣常的清冷外殼,看到了她靈魂深處同樣未被融化的積雪。

傅雪櫻忽然微微傾身,越過矮幾上那碟精致的和果子。帶著淡淡酒香的氣息拂過葉挽的臉頰。她伸出微涼的指尖,帶著花瓣的微濕和墨跡的清冽,極其輕柔地、如同蜻蜓點水般,點在了葉挽的眉心。

那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灼熱感,瞬間從眉心蔓延至葉挽的四肢百骸,讓她渾身一僵,幾乎忘記了呼吸。

傅雪櫻的指尖并未立刻收回,她的目光深深望進葉挽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眸深處,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和一種近乎夢囈般的飄渺:

“你眼中……”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什么,又仿佛在嘆息,“……有雪國的光。”

話音未落,一陣更強勁的夜風猛地穿過庭院,卷起千堆雪浪!整棵古老的雪櫻樹仿佛都在顫抖,無數粉白的花瓣如同決堤的雪崩,狂亂地、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

“呼——!”

風聲呼嘯,花雨迷眼。

葉挽只覺得眼前一片粉白的混沌,花瓣撲打在臉上、身上,帶著冰涼柔軟的觸感。她下意識地閉眼,再睜開時,只見傅雪櫻的身影在狂舞的花雪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雙朦朧醉眼中映出的、屬于葉挽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句如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響的話語,清晰得令人心悸。

“你眼中……有雪國的光?!?/p>

漫天櫻吹雪,如雪紛飛。傅雪櫻緩緩收回指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再次投向那無盡的落花,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觸碰和話語,都只是葉挽在花雪迷亂中的一個幻夢。唯有眉心的那一點冰涼觸感,和掌心那片承載著絕望詩句的花瓣,真實地烙印在葉挽的靈魂深處,久久不散。


更新時間:2025-08-25 08:0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