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像鈍刀,切割著靈堂外光禿禿的枝椏。空氣里彌漫著廉價線香燃燒后嗆人的煙味,混雜著一絲若有似無、屬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氣息。
葉挽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明顯不合身的黑色舊衣,孤零零地跪在靈堂中央。她面前,是父親那張鑲嵌在粗糙木框里的黑白遺照,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渾濁,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所有神采。幾天前,他最終被這座壓垮他的城市徹底吞噬——在某個深夜的廉價出租屋里,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留下一個千瘡百孔的家和一筆足以壓死人的巨額債務。
靈堂簡陋得近乎寒酸。幾根白慘慘的蠟燭在冷風里搖曳,火苗掙扎著,映照著葉挽蒼白如紙的臉頰。她低垂著頭,烏黑的發(fā)絲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精致卻毫無血色的下巴。那雙總是蘊著水汽、仿佛隨時會碎裂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著冰冷的地磚,里面盛滿了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疲憊和死寂。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落滿灰塵的瓷器,美麗,卻脆弱得不堪一擊。
母親的意外早逝抽走了她生命中所有的暖色,而父親的猝然離世和這如山崩般的債務,則徹底將她推向了懸崖邊緣?;钪?,似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無盡的灰暗。
“哭喪著臉給誰看?你爹死了,債就不用還了?”一個粗嘎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寂靜。為首的王老板,挺著啤酒肚,手指上戴著粗大的金戒指,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葉挽臉上,“白紙黑字!連本帶利,一分都不能少!今天要是拿不出錢,哼……”
他身后的幾個男人也圍攏上來,眼神不善,像一群盯上了腐肉的禿鷲??諝怏E然緊繃。
葉挽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哭喊,只是將本就挺直的背脊繃得更緊,仿佛要用這最后的倔強對抗整個世界的惡意。巨大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上來,一點點吞噬著她殘存的意志?;蛟S……就這樣沉下去,也是一種解脫?一個帶著自毀意味的念頭,悄然滑過她麻木的心間。
“王老板,”另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湊上前,目光猥瑣地掃過葉挽纖細的脖頸和藏在舊衣服下玲瓏的曲線,“這丫頭雖然看著晦氣,但模樣是真不錯……要不,嘿嘿……”他伸手,竟想去捏葉挽的下巴。
葉挽猛地側頭避開,動作帶著一種瀕死小獸般的警惕和抗拒。她終于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眸里驟然迸射出冰冷的、帶著恨意的光芒,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刺向那個男人。然而這光芒只一閃,便迅速熄滅,重新被更深的絕望覆蓋。反抗是徒勞的,她清楚地知道。她甚至看到旁邊一個男人粗暴地踢開了她放在角落的舊畫箱,幾本畫冊散落出來,被骯臟的皮鞋踩在腳下。那是她僅有的、用來宣泄無處安放情緒的唯一出口。
就在王老板的手不耐煩地再次伸向葉挽,試圖強行將她拽起,而葉挽幾乎要咬破自己下唇,準備迎接更不堪的羞辱時——
“住手。”
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如同冰泉擊石,在喧囂的靈堂門口響起。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寒風卷著幾片枯葉和零星的紙錢涌入門內,帶來一陣凜冽的寒意。門口的光線被一道纖細的身影擋住。
傅雪櫻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領口別著一枚造型簡約的珍珠胸針,頸間圍著一條質地柔軟的米白色圍巾。烏黑的長發(fā)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清冷到極致的臉。她的五官是古典仕女畫般的精致,眉眼如遠山含黛,鼻梁挺直,唇色是極淡的櫻粉。然而,這份精致的美卻被一種深潭般的寂靜所籠罩。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像冬日凍結的湖面,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漣漪。周身散發(fā)著一種與這喧囂粗鄙的靈堂格格不入的、古老而優(yōu)雅的氣息,如同從一幅塵封的古畫中走出的幽魂。
她的出現,像投入沸水中的一塊寒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嘈雜。王老板等人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被那股無形的、沉淀著歲月與底蘊的氣場所懾。
傅雪櫻的目光淡淡掃過面目可憎的債主們,沒有絲毫停留,最終落在跪在靈堂中央、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白瓷人偶般的葉挽身上。那眼神專注而深邃,仿佛穿透了葉挽此刻的狼狽和絕望,直接看到了她靈魂深處那抹被塵封的、與色彩相關的天賦,以及那份深重的、幾乎將她壓垮的哀慟。
她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緩步走向葉挽。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清晰而規(guī)律的輕響,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她停在葉挽面前,居高臨下,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
葉挽被迫仰起頭,視線撞進傅雪櫻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那里面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寂滅的平靜,卻奇異地讓葉挽瀕臨崩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到對方眼中映出的自己,蒼白、脆弱、狼狽不堪。
傅雪櫻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如雪的絲質手帕。那帕子沒有任何花紋,純凈得如同初雪。她微微俯身,動作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指尖隔著那方冰涼的手帕,輕輕拂去葉挽臉頰上不知何時滑落的一滴淚珠。
她的指尖,冰冷得不似活人。那觸感讓葉挽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想躲閃,卻被對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寂靜定住了。
“跟我走。”
傅雪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篤定。沒有絲毫詢問,仿佛只是陳述一個既成事實。
同時,另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將一份薄薄的、卻異常挺括的契約書,遞到了葉挽眼前。紙張在靈堂昏黃的燭光下,邊緣似乎泛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潤的微光。
葉挽的視線一片模糊,巨大的沖擊讓她無法思考。她下意識地低頭,目光落在自己緊握的拳頭上——那里,正死死攥著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金屬櫻花書簽,花瓣的邊緣甚至有些微的變形,卻依舊能看出當初的精致。
就在傅雪櫻說出“跟我走”三個字的同時,那枚一直冰冷地貼在她掌心的櫻花書簽,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暖意。
仿佛沉睡的種子,在絕望的凍土下,感受到了一絲遙遠的、來自春天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