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三個字,輕得像嘆息。沒忘什么?沒忘你這淚堂下的痣?沒忘你的名字?沒忘你這個養(yǎng)了三年的孩子?他沒說清,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祁白之被憤怒灼燒的心湖上,激起一層漣漪。
說完,褚墨行的手指已經(jīng)離開。他身體稍微向后靠了靠,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恢復了自由的空間。
祁白之像被定格在原地,撐著扶手的手臂僵直著。眼角下方被輕點過的地方,那微熱的觸感如同烙印。那句“我沒忘”在他腦海里反復回蕩,撞在堅硬的委屈城墻之上。
他紅著眼,看著褚墨行臉上那近乎悲憫、卻又無比清醒疏離的溫和笑容,看著對方重新靠回沙發(fā),甚至又伸手去夠了一顆櫻桃……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無力感和被看穿偽裝的羞恥猛地將他淹沒。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所有爆發(fā)的情緒仿佛被凍結了,只剩下冰涼的麻木和一種無處發(fā)泄的疲憊。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他沒有回頭。
“明天上午十點,”祁白之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wěn),甚至更加冰冷,沒有絲毫感情波動,“我會再來。關于蛇穴和鑰匙,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毫無保留的報告。如果你還當自己……是那個‘閻符無相’?!?/p>
他沒等褚墨行回應,開門,大步離去。沉重的關門聲在接待室里回蕩。
褚墨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點淡去,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捏著那顆剛拿起的櫻桃,指尖無意識地用力,嫣紅的汁液順著指縫流下。
如同凝固的、無法言說的血。
藍瞳深處,只剩下空寂的、仿佛看透歲月長河的疲憊。
窗外,城市的燈火無聲地流淌。暗流在門內(nèi)的沉默和門外克制的怒火中,正匯聚成一場更大的風暴。
祁白之靠在冰冷的走廊墻壁上,用力閉上眼,握緊的拳頭抵住額頭。那聲嘆息般的“我沒忘”,還有眼角殘留的、如羽毛拂過的溫熱觸感,混合著“閻符無相”那巨大的歷史陰影和童年的冰冷碎片,在他腦海中反復激蕩、碰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祁白之摔門離去后的余音在空蕩的特別接待室里回響,如同最后一聲不甘的控訴。褚墨行獨自坐在沙發(fā)上,指尖捻著那粒被捏爛的櫻桃,嫣紅的汁液染紅了指腹,帶著一種甜膩卻冰冷的鐵銹味。
那句“我沒忘”是真的。
但“沒忘”不代表能承受,不代表能給予對方期待的回應。
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期待的眼神最后化為灰燼或刀鋒。小白的憤怒和受傷都那么鮮明,像一面鏡子,照出他選擇“退休”背后的懦弱——對羈絆的逃避,對責任再度加身的恐懼。
天行會的擔子太重,守護世界線的宿命太沉,尤其當失去過莊清和宋聞后……他只是想喘口氣,找個角落看看這紛亂人間的煙火氣。
但現(xiàn)在,“蛇穴”不僅回來了,還帶上了足以讓他都感到警惕的古老標記。他們的目標是“鑰匙”。那不是一把物理意義上的鑰匙,而是數(shù)個關鍵的世界線核心節(jié)點能量樞紐的統(tǒng)稱。B-742遺跡里的,只是其中之一,但已經(jīng)足夠危險。當年他和幾個老朋友費盡心血布下守護,如今卻被蠻力撬動。這意味著什么?是蛇穴獲得了遠超過去的傳承?還是有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在背后主導?
他可以走?,F(xiàn)在立刻就走。區(qū)區(qū)天行會的所謂“看管”,對“閻符無相”來說形同虛設。幾個空間跳躍符就能讓他消失在所有人的追蹤里,找個荒蕪的小世界線繼續(xù)他曬太陽的退休生活。
小白會失望、憤怒、甚至更恨他吧?但小白還活著,還很強,是天行會的副會長,劍修八段……他離開了或許對小白更好,至少不會被卷入與他褚墨行相關的、更深層次的危險漩渦。
這個念頭剛起,腦海里就突兀地閃過祁白之不顧一切沖上來、一劍斬偏那道墨黑能量束的樣子,還有那聲幾乎變了調(diào)的“小心”。那雙強作鎮(zhèn)定、卻在他輕點淚痣時瞬間失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紅瞳……心口像被那枚鴿血紅寶石耳墜狠狠燙了一下。
長生的歲月教會他收斂情緒,卻無法抹去某些本能。那是他養(yǎng)了三年的孩子,哪怕他當年把他送去天行會時那么自以為是地理所當然。看見他有危險,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過了一切思考——去救他。
這是刻進骨頭里的東西,跟段位高低、身份立場都無關。
他確實可以走。但當他“看見”祁白之陷入致命危機的那一刻,他那具似乎只為曬太陽和逗孩子設計的軀體,會先于所有利弊權衡作出最直接的反應。這才是真正鎖住他的東西,比什么空間禁錮符都強大無數(shù)倍。
褚墨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華的天行集團總部夜景,流光溢彩,車水馬龍。他伸出手指,隔著冰冷的玻璃,輕輕觸碰著那些遙遠的光點。人類的城市,人類的文明……還有那個人類養(yǎng)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