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下地正大,周尚躺在床上抱著周母早就準備好的暖水瓶,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思緒飄到了四年前那時候,當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重生了,重生到自己被接回周家的時候。
上輩子周尚被養(yǎng)母偷偷調包,在鄉(xiāng)下過了十三年?;丶液笠驗樽员埃幪幒宛B(yǎng)姐周蘭不對付,總覺得周家和周蘭都欠她,認定父母既偏心、哥哥們又都向著周蘭,成天在家鬧得雞飛狗跳。后來周蘭不愿意嫁娃娃親的陸誠,家里居然讓周尚頂包,苦口婆心說是為她好。她鬧不過他們,就把家里折騰得夠嗆,最后爹媽跪著求她,她才松口嫁人。
嫁給陸誠后周尚賭氣,覺得自己接盤了周蘭不要的男人。成天和他對著干,要么冷戰(zhàn),要么故意氣他,從沒給過好臉色??赡莻€冷面男人總讓著她,每次被她無理取鬧就算氣得直哆嗦,也不說重話。不管誰對誰錯,陸誠總是第一個低頭認錯。
如果只是吵架就好了,那時候周尚死活不讓他碰自己,總覺得他心里還惦記周蘭。結婚三年過得像冰窟窿,到最后她都搞不明白陸誠為啥不離婚。
后來周家出事,周蘭為報復養(yǎng)父不給她走關系上工農兵大學,舉報二哥私藏古董表。家里實在沒轍,周尚求了陸誠才救出二哥。事后周父周母都不敢正眼看女兒,硬扯話題關心周尚還沒懷孕,這下徹底點炸了她。那次吵得最兇,她把全家人罵得狗血淋頭,老兩口都嚇傻了。周尚摔門就走頭也不回。
摔門之后,周尚越想這些年的事越委屈,回部隊的火車偏巧出事故。她既不想回軍區(qū)也不想回周家,干脆趁亂溜了,跟著改革開放的風南下闖蕩。后來生意是成了,可不到五年就被陸誠逮著了。
再見陸誠時他憔悴得不行,曾經的兵王為了找她提前退伍,接了他爸的警察班。周家父母聽說周尚"死訊"急火攻心,沒多久都在找她的路上去世了...直到看見父母留的信件,這時候周尚才明白他們的苦心。愧疚地回家后,陸誠卻像看犯人似的盯著她,半步不讓出門。她賭咒發(fā)誓都沒用,連吃飯他都要管。眼看他為盯著自己連警察飯碗都要砸了,周尚提了離婚,眼睛一睜竟重生回到了十三歲。
1971年的雪下得比刀子還利。周尚記得軍用吉普碾過村口冰棱時,家里老狗追著車摔進溝渠的悶響還在耳邊。周尚想起來養(yǎng)母面對周母質問時的沉默,又想起養(yǎng)母雖對自己不聞不問,但在自己要上學的時候卻是頂住壓力為自己付了學費。她看著窗外熟悉的村子越來越遠,一轉頭就是尚穎麗用雪花膏擦她皴裂的臉頰,指甲上還沾著給周蘭涂的鳳仙花汁:"回家了,媽給你買新棉襖。"
周母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疼了十三年的女兒竟然不是自己親生的,但女兒周蘭血型絕不是周母與丈夫周創(chuàng)軍能生出來的O型血,如果不是醫(yī)生提醒她也不敢相信。
后來周家找到了當時接生的小護士,小護士已經變成護士長,但聽周母一提起當時情況有異,立馬說出了當時的疑點。周母女兒與那農婦女兒一起出生,她想要周家的包被,被拒絕后生氣換了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本來周家沒找到周尚之前她還不敢肯定,但看到周尚長相后就確定了,尤其是周母記得自己女兒耳朵后面是有顆痣,后來看到周蘭沒有還以為當時孩子身上粘的臟東西。現(xiàn)在看見周尚耳后的痣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尤其是李桂蘭看見自己后立馬就承認當時做的事情!
周尚點了點頭沒說話,看見自己親生母親看不見風霜的臉頰,又想起這兩年養(yǎng)母她們因地主身份不斷被村里人批斗,她看了眼副駕駛上的裹著棉襖的周蘭,有點明白她為什么剛剛不下車回家看看自己的親生父母。
剛回到周家的周尚緊緊跟著周母,周家二樓朝北的屋子曾是書房。周母尚穎麗指著剛刷完的墻面說臨時收拾的,現(xiàn)在還不能住,過兩天墻面干了再住,住不習慣的話,改天把你二哥的房間收拾給你,轉頭對周蘭說:“把你兩個哥叫回來,自己妹妹回來了也不見人”。上輩子自己因為住進了書房,在家里生悶氣也不說出口,死活要跟周蘭換,后來才發(fā)現(xiàn)書房才是家里最好的房間。
周蘭看了眼周尚,轉身出去叫人。周尚環(huán)顧著房間,墻上掛著周家的合照,照片里的周父周母笑容明媚,眼里閃著對未來的憧憬。周尚心里五味雜陳,一方面想到自己上輩子在這個家受的委屈,一方面又想到被陸誠帶到父母墳前的震驚。
不一會兒,周蘭帶著兩個哥哥回來了。大哥周放穩(wěn)重內斂,二哥周斌活潑好動,兩人看到周尚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周母尚穎麗拉著周尚的手,向他們介紹:“這是之前說過的你們失散多年的妹妹,叫周尚,以后要好好愛護妹妹,不能打架?!?/p>
周放和周斌連忙點頭,但周斌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打量,大哥周放倒是什么都沒說。周尚倒也不怯場,對他們兩個微笑,兩個男孩看到后均是一愣。他對自己倆哥哥沒什么感情,大哥經常不在家,二哥倒是相處得多,但總是不向著自己,但是聽說上輩子自己被陸誠帶回家后,他一直想方設法跟自己見面,不過都被陸誠拒絕了...
晚餐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尚穎麗不斷地給周尚夾菜,詢問她在村里的生活情況。周尚一一回答,盡量不讓自己露怯。周創(chuàng)軍又說了明天去上戶口的事情,又說自己訓練沒空要大哥二哥帶自己去。
周蘭坐在周尚旁邊,臉色復雜。她偷偷瞥了眼周尚,又迅速低下頭。餐桌上的氣氛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涌動。周尚感受到了這股微妙,卻只能裝作不知,繼續(xù)應對著尚穎麗與周創(chuàng)軍的關心。
晚餐結束后,周尚暫時被安排在了周蘭的房間休息。周蘭默默地幫她鋪好床,然后站在一旁。
“謝謝?!敝苌写蚱屏顺聊?,輕聲說道。
周蘭抬頭,眼神中帶著幾分復雜“當年的事,你是受害者,但我也不知情,爸媽說以后我們就是親姐妹,以后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周尚看著周蘭,心中五味雜陳。她雖然當年對這段突如其來的身世感到震驚和不甘,但現(xiàn)在也反應過來,知道周蘭是無辜的。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現(xiàn)在都是周家的一份子,以后好好相處吧?!敝苌姓f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如果周蘭不惹自己,好好生活,自己這輩子也不會小氣到容不下她。
周蘭聽后,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當時的周尚知道,自己需要時間去重新適應這個新的身份,去接納這個新的家庭。
窗外的大門落鎖聲把周尚的思緒拉了現(xiàn)在,是周父回家了。
她想到上輩子自己嘴上說能融入這個本該屬于自己的家,行為卻把大家越推越遠,最后自己甚至跟周蘭勢不兩立,讓父母在中間為難。
周尚閉上雙眼,耳畔仿佛回蕩著上輩子父母對周蘭無微不至的關懷聲,以及周蘭偶爾的撒嬌聲。而她,仿佛置身事外,目睹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上輩子的她,猶如一只無頭蒼蠅,試圖融入那個家庭,竭盡全力地扮演著女兒和妹妹的角色,最終卻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而這輩子的自己,順其自然,猶如潺潺流水,反而覺得與家里的關系愈發(fā)融洽。
然而,周蘭的處境卻與上輩子大相徑庭,無理取鬧的人竟然變成了她,仿佛是命運的捉弄。只是,這輩子除了二哥之外,再無人縱容她的任性。不過,很快周尚便恍然大悟,上輩子自己越是鬧騰,與父母的爭吵越是激烈,周蘭就越是開心,也越是聽話。而這輩子自己順其自然,反而讓周蘭看清了父母對自己的偏愛,于是,鬧騰的人變成了周蘭,只是父母不能由著她欺負自己親生女兒。
四年的時間悄然流逝,周尚原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這種生活,但每當夜深人靜,思緒總會飄回上輩子四年前那個雪夜,那個她初到此地、滿心不安的夜晚。她對未來充滿迷茫,不確定自己能否真正融入這個家庭,不確定自己能否找到屬于自己的歸屬感。
這四年周蘭剛開始對自己態(tài)度還算可以,但因為父親與母親對自己越來越疼愛,讓周蘭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出現(xiàn)搶奪了她的資源,雖然這一切本是屬于自己的!
尤其是自己一旦比她得到的多,周蘭就會在家里鬧個不休,即使那些東西她早就已經有。母親父親剛開始也對周蘭的無理取鬧還算能容忍。但后來越來越沒耐心,尤其是周蘭處處要跟自己親生女兒比,這讓他們十分生氣。
窗外的雪仍在飄落,周尚的心情卻愈發(fā)沉重。三天前的場景突然涌入腦海。周蘭擅自闖進她房間找發(fā)卡,碰倒了父親送她的十七歲生日禮物——那支永生鋼筆正以詭異的角度折裂在木地板上。周尚看到后立馬抬頭怒瞪周蘭,周蘭被她的眼神嚇到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同一天生日,爸爸送了一樣的珍珠發(fā)卡,還要多送你一支鋼筆,我就算嫉妒也不會故意弄壞的"周蘭哭著說。
周蘭泛紅的眼眶讓匆匆趕來的母親瞬間反感,但為了息事寧人她還是說到,"蘭蘭別生氣,妹妹沒有鋼筆,你爸爸心疼她才送的,你不是之前有嘛?別哭了,媽媽等會讓你二哥給你們都新買一個。"
周尚看著周母笑道"所以我的東西被摔碎了,還要反過來安慰她?她弄壞了東西不用賠償,還能得到補償?這東西她有我沒有,父親補償給我就是偏心?那這樣的話,為了公平,前十三年她有我沒有的東西,你們都要補償給我。"
她嘲諷的聲音讓周母愣住。周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推開周蘭,這時周蘭突然撲進母親懷里抽泣,二哥周斌正好推門進來,大衣上的雪簌簌落在玄關。"又怎么了?"他皺眉看向滿地狼藉,鋼筆碎片在暖氣管旁泛著冷光。
"二哥你看爸爸多偏心,只給周尚送鋼筆,我就沒有。我不小心碰到了,周尚還要說我。"
"鋼筆才是爸送我的,你弄壞了要賠我!"周尚撿起筆尖斷裂的鋼筆吼道。她雖然這輩子不想找事,不代表自己會容忍周蘭的無理取鬧。本來自己不想收拾她,既然如此別怪自己狠毒。
雪粒敲打玻璃的聲音陡然放大,周尚盯著自己泛紅的指尖。周斌腰撿起剛剛被周尚摔在地上的發(fā)卡碎片:"小尚,蘭蘭心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鋼筆我明天去供銷社再給你們一人買一個......"
"誰稀罕跟她要一樣的東西。你就會和稀泥。"周尚撞開擋在門口的周斌,打開大門走出了家門。寒風卷著雪片灌進領口。身后傳來周蘭帶著哭腔的細語:"二哥,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二哥溫柔的嘆息:"你從小就最懂事,小尚在鄉(xiāng)下養(yǎng)野了,爸爸是愧疚才送她鋼筆,你別多心......"
晚飯時,周蘭發(fā)現(xiàn)自己之前最珍愛的發(fā)卡被折斷放在餐桌上,周尚就盯著自己笑,周母也假裝沒看見。二哥匆匆拿了飯就出門值夜班了,自己想鬧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