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進來的時候，陸遠征已經(jīng)放下了那部紅色的電話，正站在窗前，俯瞰著省委大院里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他的身影在逆光中，形成一個沉默而堅硬的剪影。
“部長，王副部長和劉處長到了，在會客室等您?！毙埖穆曇舯绕綍r低了八度，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揣測。整個組織部，乃至整個省委大院，都已經(jīng)被那場大火和那場離奇的車禍攪得人心惶惶，唯有自己的這位部長，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
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和震怒，都更讓人感到敬畏。
“讓他們進來。”
陸遠征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后坐下，神情恢復了往常的淡然。王斌和劉處長快步走進來，臉上都帶著無法掩飾的憂慮和緊張。
“部長……”
“坐。”陸遠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都看新聞了吧？”
王斌和劉處長對視一眼，沉重地點了點頭。大風廠的大火，省反貪局長陳海的車禍，這兩件事像兩塊巨石，壓在漢東所有官員的心頭。山雨欲來風滿樓，每個人都嗅到了空氣中那股危險而血腥的味道。
“一一六事件，性質(zhì)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壞。陳海同志又在這個時候遭遇不測，這絕不是偶然?！标戇h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這說明了什么？說明我們有些干部，在關鍵時刻，是頂不住事的！有些部門，在危機面前，是會掉鏈子的！”
“火災的發(fā)生，暴露了我們安全生產(chǎn)監(jiān)管的巨大漏洞；后續(xù)的處置，暴露了我們基層維穩(wěn)能力的嚴重不足。而陳海同志的事情，更是對我們政法系統(tǒng)的公然挑釁！沙書記雖然還在外地，但我相信，他回來之后，必然會掀起一場問責風暴?！?/p>
王斌和劉處長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知道，部長這番話，是在定調(diào)子。
“我們組織部，不能總是被動地跟在后面處理爛攤子，要主動作為，防患于未然?！标戇h征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我考慮，以此次事件為契機，對省直機關部分單位，以及京州市一些關鍵崗位的干部，進行一次全面的梳理和調(diào)整。主題，就是‘加強隊伍建設，提升危機處理能力’。”
王斌的心猛地一跳，他終于明白，部長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了。這哪里是“梳理調(diào)整”，這分明是要趁著沙瑞金不在，京州官場大亂之際，來一次閃電般的人事洗牌！
“我這里有一個初步的構想?！标戇h征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上面并沒有寫任何名字，他只是看著那張白紙，仿佛所有的人事脈絡，都已盡數(shù)刻在他的腦海里。
“市國資委，在這次大風廠改制評估中有沒有盡到監(jiān)管責任？我看，他們的副主任程鵬同志，長期在一個位置上，思想有些僵化了，工作缺乏沖勁?？梢钥紤]把他調(diào)到市殘聯(lián)去，當個副理事長，發(fā)揮一下余熱。國資委需要更懂現(xiàn)代企業(yè)管理的年輕干部?！?/p>
劉處長的手心開始冒汗。程鵬，這個名字他有印象，是個老資格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
“還有市規(guī)劃局，光明峰項目鬧出這么大的亂子，他們的前期規(guī)劃是怎么做的？副局長董曉同志，專業(yè)能力是有的，但大局觀不夠。我看可以派他去省委黨校，參加為期一年的青年干部培訓班，好好學習，沉淀一下。位置先空出來，讓更有魄力的同志頂上。”
王斌已經(jīng)不敢說話了，他只是機械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他根本不知道，這兩個看似隨意的調(diào)整，精準地命中了高育令良給出的名單。
“另外，”陸遠征的語氣變得更加隨意，“漢東油氣集團，是我們省的利稅大戶，也是維穩(wěn)的重點單位。我聽說，他們的董事長劉新建同志，最近身體不太好，精力跟不上。我們組織部要關心愛護老同志嘛。我建議，向省委提議，讓劉新建同志去省政協(xié)，擔任經(jīng)濟委員會的專職副主任。那個崗位相對清閑，也符合他的級別和資歷，讓他好好休養(yǎng)。”
這一手，更是讓王斌和劉處長驚得目瞪口呆。正廳級的劉新建，說動就動？雖然是平級調(diào)動，但從實權國企一把手，調(diào)到政協(xié)任閑職，這跟直接宣判政治死緩沒什么區(qū)別。
陸遠征將這三個關鍵人物，不動聲色地夾雜在一系列看似合情合理的“優(yōu)化”調(diào)整中，外人看來，這只是組織部在新形勢下的一次大范圍正常工作，誰也看不出其中的玄機。
“除了這幾個，還有信訪局、安監(jiān)局、市公安局的一些副職，都要動一動。原則就是，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你們兩個，馬上牽頭，以部里的名義，草擬一份詳細的調(diào)整方案。范圍可以再擴大一些，要看起來是一次全盤的考慮，不要讓人覺得我們是針對個別人。記住，程序一定要合規(guī)，理由一定要充分。明天上午，我要在部務會上看到這份名單?！?/p>
“是！部長！”王斌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他看著陸遠征，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這才是真正的權謀！談笑風生間，就完成了一次驚天動地的人事布局。
王斌和劉處長領命而去，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陸遠征靠在椅子上，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鋼筆。他想起上午那個打進他私人手機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周正，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悲憤。這個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小小偵查員，之所以有自己的號碼，是因為一樁陳年舊事。周正的父親，曾是趙立春主政時一個縣的縣長，后來被人誣告，差點身陷囹圄。是趙立春親自過問，才保住了他。從那時起，周家就成了趙家最忠誠的追隨者。周正進入政法系統(tǒng)，就是趙立春當年的安排，一顆閑棋，一枚釘子，一個關鍵時刻能傳遞消息的耳朵。
陳海出事，周正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向省檢察院的領導匯報，而是撥通了陸遠征這個他只聞其名、從未謀面的“陸部長”的電話。因為他父親告訴他，在漢東，陸部長，就是趙家的代言人。
陸遠征的布局，已經(jīng)悄然展開。他動的這些人，級別不高，但個個都是大風廠事件鏈條上的關鍵節(jié)點。把他們調(diào)離，就像是把一串即將引爆的鞭炮，中間的引線給剪斷了。
田國富想順藤摸瓜？可以，但現(xiàn)在，藤已經(jīng)斷了。
沙瑞金想借題發(fā)揮？可以，但現(xiàn)在，題已經(jīng)被他陸遠征重新定義了。
這盤棋，他要搶過主動權，按自己的規(guī)則來下。
第二天上午，一份涉及省、市兩級三十多名處級以上干部的調(diào)整方案，擺在了組織部部務會的桌上。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