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他去海邊。這個地方真能看見海。海水呈墨黑色,浩渺曠遠,波濤如群山起伏,
忽散忽集,開合之處波光明滅不止,讓人錯覺馮儀幽宮隱現(xiàn)。偶爾一兩聲鷗鳴由遠及近傳來,
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咸濕空氣中,留下一線顫顫的尾音在耳邊漂浮,微弱卻綿延不息。
他帶我坐在臨海懸崖邊,一手摟著我,讓我依在他肩頭。驚濤拍岸,風起水涌。
蒼穹在視線盡頭裂開一線,天空也是墨黑色,與海水遙相呼應(yīng)。
暗藍或紫色的厚重云朵舒卷翻滾,晦暗但五顏六色的極光游走于云層間隙,
從海天相接的濃濃霧嵐中斜斜射出,呈牽?;钜宦凡ト觯首兓?,籠罩萬物。
他給我講古老的故事。他說,從前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們與世無爭,自成秩序。
這一方三光煥赫,上下洞極,這里的人天生長于修煉,事半功倍。其中出類拔萃者,
被選入核心“太清”,享天地最高意氣,司一方和平安寧,被視為最高榮譽。
但天下之事,合久必分?!疤濉敝忻軡u起,日積月累,終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便分為兩派。一派名“玄鶴教”,延續(xù)“太清”的傳統(tǒng),而新興的一派名“冥靈教”,
自成體系。分裂以后倒也各自為營,互不干擾,百年相安無事。
但野心勃勃的冥靈教并不想止步于此。他們想徹底打敗玄鶴教,獨統(tǒng)一方,
因此日以繼夜地修煉,不停尋求外界新法,據(jù)為己有,對有所保留者格殺勿論,
攪得神鬼不寧。后來,終于尋得一道途徑。極西之地有一個百年隱居的神部“溟鵬部”,
這個部落的人受天威眷顧,修為深不可測,別具一格。但煉至一步,再無長進,
因此也在尋求突破之法。冥靈教與溟鵬部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以對方精華填補自身不足,果然掙破束縛,一日精進千里,愈加無所收斂。要知修為一事,
需得凝靖和光,無為明達。但他們求成心切,完全摒棄古訓,不知收斂,任由心邪作祟,
以致陷惡而日籍。沒多久,溟鵬部首先發(fā)現(xiàn)不對勁。他們修為已近通神,
但心中殺欲如嗜血猛獸,無法控制。且棲息之地神鬼交傷,眾妖縱橫,萬毒恣行,
疫毒兵火沖繞。部中長老方有所醒悟,他們肆兇逞暴,無所顧忌,喚醒了上古邪魔“雀陰”。
這“雀陰”集天地戾氣,神力無邊,摧敗零落,嗜殺成性。溟鵬部意在修煉,
并無害人之心。“雀陰”一醒,他們追悔莫及,只能求助于玄鶴教。玄鶴教長老何其睿智,
修煉之初就防著失控一日,因此及早將教中靈力封印于靈物中,如固江海于大堤,
然后通九道,度九山,疏通河道,因勢利導(dǎo),源遠流長而無洪澇之患。玄鶴教與溟鵬部配合,
歷經(jīng)曲折,終于將靈力固定在玄鶴教的靈物中,甘愿從此受靈物控制。心中戾氣一去,
“雀陰”無所遁形,煙消云散。但冥靈教卻與溟鵬部相反,得知“雀陰”出世,
他們不但不畏懼,反而心生欣喜。“雀陰”靈力強大,正好迎合他們的勃勃野心。
溟鵬部退出后,附于冥靈教的那一半“雀陰”并未消散,他們緊抓時機,日夜精進,
完全不顧他們的欲念已引得外界兇惡薦至,人化混齏,甚至威脅到玄鶴教安穩(wěn)。
玄鶴教再坐不住,決定與冥靈教一戰(zhàn),一決生死。玄陰山一戰(zhàn),天地摧裂,崩云屑雨。
玄鶴教長老操縱了靈物中幾乎全部力量,終將冥靈教打敗,
將其戾氣及另一半“雀陰”禁錮于一道精密陣法中,固若金湯,再無可破。
但玄鶴教的靈物也在激戰(zhàn)中受損,破開一線。靈物一破,靈力雖不受束縛,可有一時強大,
但要知道玄鶴教自古以來依附于靈物,已于節(jié)制中取得平衡,自成秩序,
如心包向四肢經(jīng)脈供養(yǎng)氣血,循行往返,井井有條。捅破心包而取血,無異于殺雞取卵。
且靈物中還封藏有“雀陰”的靈力,一旦釋放,與另一半相會成形,后果不堪設(shè)想。
靈力外泄,玄鶴教教大難在即,長老為求生機,只能修習教中禁術(shù)“玉縝”,修成之后,
以血肉之軀去堵那裂紋。“玄鶴”重被固定,只是再不像先前那般天衣無縫。
靈物與冥靈教的陣法相克相殺,陣法一破,靈物自毀,反過來,靈物若被毀,
瞬間釋放的強大靈力足以沖破陣法,戾氣復(fù)現(xiàn),“雀陰”復(fù)生。長老臨死前,
將“玉縝”的力量傳于下一任繼承者,若靈物再有異常,繼承者需再度以身補漏。
玄鶴教與冥靈教各自安穩(wěn),卻也各存心事。玄鶴教一心想尋求完全固定靈物的方法,
冥靈教也費勁心機想破解那道陣。表面平靜,風云暗藏。我聽得目瞪口呆。
他歪著頭看我,得意洋洋得問:“我的故事精彩嗎?”我心悅誠服地點頭,
忍不住再問:“那后來呢?他們都找到方法了嗎?”他抬眼眺望海天交接處,
幽森霧靄被極光染成冥冥諸色。他點頭又搖頭:“一物降一物,萬事都有其掣肘,
他們最終發(fā)現(xiàn)各自的途徑。但是,要如愿以償,得付出多少代價。
”他又重復(fù)了之前的話:“多少人為此受苦。你不知道,有人死得多慘。
”一說“慘”,我就想到他說的“長老”。我有些心悸地問:“以身補漏,會不會很痛?
”他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在海面化成一道道小漩渦。他拍著我的后腦勺說:“滺滺,
你真可愛。”我滿臉疑惑,他正色一點,道:“將血肉之軀化成鐵漿般物質(zhì),
以人體精氣彌補瑕疵,如煉丹人撲進烈火熊熊的丹爐。你說痛不痛?
并且……”他似乎也有點不忍,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并且,不是“玉縝”煉成,
立刻就能以身修補。要知那靈物既屬神類,總會高高在上,哪容外物兀自侵犯?
必須花很長時間與其磨合,受其怒火纏身之苦,程度不啻澆骨熬髓,凌遲抽筋。
日日不可間斷,直至被其完全接納?!蔽覈樀媚樁及琢耍坪跄峭纯嗉釉谖疑砩纤频?,
急切地問:“那得多長時間才能被靈物完全接納?
”他嘆口氣:“取決于繼承者的修為程度。當初那長老的修為,超凌三界,游浪六合,
后人無出其右者,他大概花了二十年吧?!蔽?guī)捉鼤炟?,好久才呼吸順暢?/p>
狠狠道:“這個故事一點也不好!我又該做噩夢了。”他又笑了,撫著我的頭發(fā),
像撫弄一只小貓:“這樣,我才有理由晚上陪你?!?/p>